“再设列宿副壶若干,”楚奚纥继续道,目光平静地抬手示意前方布局,“依二十八宿方位略作简化,环列于北辰周遭。”
随着他的话音,数名内侍鱼贯而入,将形制稍小、但同样精美的青玉壶、白瓷壶等,错落有致地围绕主壶摆开一个不规则的图阵。
壶与壶之间的距离、角度,看似随意,却是精心计算过的。
席间众人目光瞬间便被吸引了,低声议论着这新奇玩法。
钱忠耀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着锦袍面露骄矜之色的年轻公子,正是亚太后那个叔父的次子钱景明。
他方才正与旁人说得眉飞色舞,此时也好奇地探出头张望,眼神里带着些跃跃欲试的浮躁。
“规矩也简单。”楚奚纥拍拍手,压下了议论声,“席上宾客可分为两队,各执一色羽箭。箭入北辰,为上上吉,可得陛下恩赏。若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若无意地掠过那几只副壶,“若是箭矢误入列宿副壶,则需依其所入星位,抽取一支签文,按签上所书,行一桩雅事,权当寻乐助兴了。”
“雅事?”睿郡王向来喜爱投壶,闻言不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更有趣了,“都有什么雅事呢?”
“或是吟诗一首,或是奏乐一曲,或是行个酒令……”楚奚纥含笑列举着,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继续叙述既定流程,“而后便需依签文所示,与邻近对应星位的宾客,互换座位。”
“此乃移星换斗之意,亦是增添席间宾客交流之趣。”
“换座?”睿郡王萧景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随即朗声笑道,“妙啊,这移星换斗之名,果然贴切!输了游戏,便挪动星位,倒也应景。”
在他身旁席位上坐着一位面容俊朗带几分疏狂之气的男子,正是安郡王萧启。
他忽地抚掌而笑,声音清朗,“景弟这话赞得不错,当真是妙!”
他说罢,朝着御座方向略一欠身,目光却含着促狭的笑意,“纯妃娘娘这移星换斗的巧思,匠心独运,雅趣横生,比那寻常投壶不知高明凡几。”
“皇叔,”他话锋一转,举起手中玉杯,姿态潇洒,言语间却流露出些许试探与揶揄: “如此精妙绝伦的点子,想必那纯妃娘娘也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美人儿吧?”
“皇叔,您这可真是……您慧眼识珠,身边佳人才貌双全,连消遣的小戏都透着如此灵慧,侄儿佩服之至!”
“哈哈哈哈哈哈!”萧衍被他这番话说得是既得意又自在,朗声笑道,“不错,纯妃她向来是聪慧可人的。”
萧启瞥了一眼亚太后,便微微倾身,做出一副好奇又促狭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御座附近几位宗亲勋贵听了清楚。
“那侄儿在此,先恭贺皇叔喜得如此佳人了。只是不知……这位才思敏捷,还能为皇叔解闷添趣的小婶子,今日缘何未曾得见?”
“去岁的宴席,尚在皇陵守候未能参加,侄儿们可都盼着今日一睹芳容,也好当面讨教讨教这移星换斗的玄机呢。”
如今谁人不知纯妃娘娘的名头,只是这些年轻的宗室子弟近日才得以归京,自然没有其他人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
如今一句“小婶子”,带着几分亲昵的戏谑,将赵玉儿抬到了明面上,也把皇帝新宠的得意摆上了台面。
萧衍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纵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带着志得意满的畅快,瞬间盖过了殿内细微的议论声。
他屈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看向安郡王的眼神里,是长辈对机灵晚辈的纵容,更深处却是掌控全局的睥睨。
“启儿的这张嘴,还是这般刁钻!”他笑骂一句,摇了摇头,“她身子弱,如今又怀着朕的骨血。”
说到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和了些许,带着显而易见的珍视,“太医是再三叮嘱,须得静心安养。”
“今日这等喧闹场合,她自然不便前来,朕岂能让她为这些琐事劳神费力?”
说罢,萧衍端起金杯,目光扫过殿内,那份对子嗣与新宠的重视,无需多言,已然昭然若揭。
“你们想见,就且等着吧。待她平安生产,身子大好了,自有你们拜见这个小婶子的时候!” 萧衍朗声笑道,语气里满是宠溺和期许。
萧启随即顺杆而上,脸上堆满喜悦,再次举杯高声道,“原来如此。皇叔体恤,实乃纯妃娘娘之福,更是我大胤社稷之福!”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侄儿再贺皇叔,恭祝纯妃娘娘玉体安康,早日为皇叔诞下麟儿。实乃大喜,大喜啊!”
“此乃大喜,恭贺陛下!” 近旁的宗室、勋贵们反应极快,立刻齐声附和,举杯相庆,恭贺声浪比之前更为热烈。
钱琬钰神色淡漠,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萧启落座时与她交换了个眼神,便已全然明了了。
怪不得能让当今亚太后如此头疼,看来这纯妃在皇叔心里的地位确实不容小觑,真是不简单。
楚奚纥垂首,待庆贺声毕,抬眸看向皇帝,“陛下,此戏意在助兴,亦在彰示雅趣。臣斗胆,恳请陛下在开戏前,略作提点。”
“言明移星换斗考较的乃是心性气度,胜固欣然,败亦需从容。依签行雅事,方显我朝臣民之磊落胸襟与泱泱气度。如此,方能令此戏尽善尽美。”
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将“换座”这一核心环节,巧妙地包裹在“彰显风度”的大义之下。
萧衍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此言甚是。这游戏玩乐,贵在尽兴,更贵在风度。”
说罢,他目光扫视全场,带着帝王的威压,“众卿听真:稍后行此移星换斗之戏,胜者,朕自有赏。”
“失手入列宿者,依签行雅事,换座移席,亦当从容自若,展我朝臣风范。切莫因小失大,贻笑大方!”
“谨遵陛下圣谕!” 殿内齐声应和,纷纷赞同。
皇帝的这番话,便是无形的律令,将“换座”彻底钉死为游戏规则的一部分,不容置疑,更不容违逆。
再不甘愿的人,在这“展风范”、“莫贻笑”的圣谕面前,也只能俯首听从。
楚奚纥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此,壶位已定,规则已明,圣谕已出。
那无形的棋盘,便已已然布下。
东风,已然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