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辉煌,映着各色面孔上期待的表情。
丝竹声早已停歇,唯余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以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宫人们已地将两队羽箭分置东西两侧:一队箭翎赤红,一队箭翎墨黑。
萧衍觉得新鲜得很,目光缓缓扫过席上众人,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手一挥,“朕瞧着,今日席间,年轻人不少啊。”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萧承煜,又瞧见江晚吟和钱幼薇皆位于女宾席,离自己这个傻儿子都不算很近。
唇角那抹笑意便愈发加深了,带着一种近乎促狭的深意,“这赤翎墨黑,就以男女分队吧。男儿一队,女儿一队。”
他的视线在几位适龄的宗室勋贵子弟身上一一掠过,意味深长,“正好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交流”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皆入众人耳中。
席上除了些年长的重臣宗亲外,自然都是些适龄男女,如何不明白陛下的苦心,纷纷红着脸起身分为两列。
席上的年轻男女一时间只剩下睿郡王萧景了,他虽适龄但也早早娶妻了,府中又有两房美妾,自然是了解自己这个皇叔的用意,便也无须凑这个热闹。
因此他并未立刻起身,反而懒洋洋地斜倚着凭几,目光扫过场中那些环列的壶盏,又掠过席间那些或矜持或好奇的女眷,最后才望向御座。
他顺着皇叔的目光,瞧见了那三人之间微妙的位置,又瞥见楚奚纥递给自己的眼神,便觉得好笑,“皇叔,侄儿也觉得您这个提议真是好。”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带着些置身事外的无奈,“只是……侄儿府里头那几位,您也知道,心眼儿小,眼皮子浅,平日里就爱拈酸呷醋,没个清净。”
“怎么?”萧衍闻言转过头去,促狭地笑问,“你是怕她们善妒,回家后跟你闹脾气不成?”
萧景轻轻一叹,仿佛真的是在为此困扰,连连摇头,“侄儿今日若是手滑,抽个签文要与人换座,再坐了一个佳人身畔,回头府里指不定要闹出多少风波呢!”
“为免家宅不宁,扫了皇叔和诸位的雅兴,侄儿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吧?” 他站起来,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他这一副被妻妾管服了的模样,倒是逗得萧衍哈哈大笑,“好好好,那你也别闲着了,去跟楚卿一同做个行令官吧。”
“谢陛下,侄儿遵旨。”萧景行礼应下,几步就走到了楚奚纥的面前,又是一拱手,“楚大人,小王有礼了。”
“睿郡王客气,您请。”楚奚纥作了个揖,起身敛了神色,也装作才与他初见的样子。
萧衍显然兴致极高,尤其是瞧见那些年轻气盛、跃跃欲试的宗室勋贵子弟,略一抬手,侍立在侧的崔来喜立刻躬身向前。
“去,把前儿进贡的那柄翠如意,还有库房里那对双鱼佩取来。”
见崔来喜应声退下,他这才面向众人,扬声道,“今日这移星换斗,既是雅戏,岂能无彩头?箭入北辰者,朕自有厚赏。”
“拔得头筹的,”他顿了顿,带着明显的激励,“这如意和玉佩,便赏了他!”
“陛下圣明!”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殿内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响应,尤其是年轻一辈,眼中都燃起了热切的光。
天子的赏赐,从来不只是物件本身,更是无上的荣宠和脸面。
片刻后,崔来喜带着两名内侍恭敬地捧上两个紫檀托盘,上面覆着明黄锦缎。
第一盘锦缎掀开,露出一柄长约尺余的花丝嵌宝珐琅翠如意。
如意的首部、柄身,皆以金丝为廓,精心镶嵌着红宝、蓝宝、祖母绿等各色珍稀宝石,拼嵌出繁复的祥云图案,可谓是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另一盘上,是一对羊脂白玉雕琢的双鱼佩,玉质细腻如膏,温润无瑕。
双鱼首尾相衔,造型灵动流畅,鱼鳞、须鳍皆以极细的阴刻线勾勒,真是栩栩如生,散发着柔和又不容忽视的宝光。
这两样东西一亮相,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叹的吸气声。
宝物价值连城,更难得的是那份御赐的殊荣。
钱景明今日坐在靠后的席位,四周勋贵子弟的谈笑风生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那份被冷落在边缘的羞愤与屈辱感,如同灼热的炭火,在心头闷烧。
此刻,御前那两件宝物的璀璨光华,便是那投入闷炉的烈油,“轰”地一下,将那点屈辱和不甘,燎成了不顾一切的表现欲。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手持如意、腰佩双鱼,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扬眉吐气的场景了。
尤其是想到潇湘阁,那位眼高于顶的云裳姑娘。
若是将这御赐的宝贝,在她面前一亮……
他几乎忘了席间的尴尬,也忘了自己到底几斤几两,猛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与他相熟又常在一起厮混的官宦子弟。
“诶,你瞧见没?那如意,那玉佩……啧啧,陛下的手笔就是不一样!”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炽热地盯着御前那两件宝物,压低了嗓子,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狂妄,“小爷我今儿个,说什么也得把这头筹拿下!到时候……”
他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地,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轻浮的得意,“我把那对玉佩,正好带去潇湘阁。”
“到时候往云裳姑娘面前一放,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在小爷面前拿乔!”
他旁边的人被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惊得一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御阶的方向。
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干笑,带着点“你疯了吧”的意味。
又碍于情面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点距离。
这钱家的饭桶草包,真是被家里惯得不知死活了,御赐之物也敢想着拿去充青楼的花头?
还当众这么嚷嚷?
他是嫌命长么?
“两队已分,各执一色。”楚奚纥挥手示意,扬声道,“左队执赤羽箭,右队执墨羽箭。请两队首位,入场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