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晃晃悠悠回到红日屯时,天已经黑透了。
快到屯子时,徐飞就觉得不对劲。屯堡土台方向,有几团火把在晃动。不是篝火——是人举着的,而且不止一个。
徐飞停下脚步,手按上了刀柄。“先生。”
周大树睁开眼。他也感觉到了。
徐飞把驴缰绳塞给周大树,自己拔腿往屯子里跑。
周大树没拦他。他牵着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土台边上,已经聚了一群人。
徐三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徐四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土,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几个徐家带来的兄弟围着他们,有的坐在地上喘气,有的正在用破布包扎伤口。
看到徐飞跑过来,徐三猛地站起来,又“噗通”一声跪下去。
“大哥!我该死!”
徐飞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铁青。
“怎么回事?”
徐三不敢抬头,声音发颤:“下午……下午申时左右,趁我们人在田里,郑飞那狗日的突然动手了。他带着他那六十来号人,还有之前收的那十几个散兵,冲进屯堡抢粮食。周先生棚子里的粮,全被搬空了。咱们的人拦不住,被打伤了十几个,徐四带人去追,没追上……”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徐飞的脸由青转黑,一脚踹在徐三肩膀上:“拦不住?你们是吃什么的?”
徐三被踹得往后一仰,又立刻爬起来跪好:“大哥,郑飞那狗日的来得太突然了!下午大家去后山开荒,谁知道他带人绕到屯堡后面,直接冲进去抢粮……”
“家里就没留人看粮食?”徐飞气得发抖。
徐四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大哥,是我带人去追的。郑飞那伙人对这一带的路比咱们熟,他们出了屯子就往北边山沟里钻,天又快黑了。”
他没说完,徐飞一巴掌甩过去。
“追个人都追不上,你还当什么兵?”
徐四脸上火辣辣地疼,却不敢躲,垂下头。
徐飞还要再打,手被一把攥住。
周大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前,攥着他的手腕,徐飞见是周先生,也就顺势不动了。
“够了。”周大树说。
他松开手,看了一眼徐三徐四,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或坐或站、满脸惶恐的屯民。
“先清点。看看多少人伤了,少了多少人。”
这一清点,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周大树那间窝棚被翻了个底朝天。他从系统里兑出来的米粮,一粒不剩。连带那几箱预制菜的粗陶食盒,也被搬空了。连那盏马灯都被顺走了。
阿如和其木蹲在窝棚门口,瑟瑟发抖。
阿如的左脸高高肿起,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其木缩在她怀里,眼睛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还在不停抽噎。
周大树走过去,蹲下,看着阿如的脸。
“谁打的?”
阿如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没……没事,先生,没事……”
“谁打的?”周大树又问了一遍。
其木从他怀里探出头,带着哭腔说:“是郑飞手下那个大个子,他和郑飞来搬粮食,阿如姐拦着不让,他动手了。”
周大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他看了看周边。除了郑飞那六十来人,之前那七十个游民里,也有十几个不见了。
徐飞点完了人数,铁青着脸走过来。
“先生,伤了十三个,都是轻伤。没有死人。”他咬了咬牙,“粮食……你那棚里的粮,全没了。徐四带人追出去七八里,没追上。”
周大树点点头。
“咱们自己的人呢?少了没有?”
徐飞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聚在土台边的那些人。徐家的兄弟基本都在,有几个挂了彩,但没跑。那七十个游民,走了十几个,剩下的五十来号人还蹲在角落里,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没少。”徐飞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自己的,一个都没跑。”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今天走了的,就走了吧,留下的都是好的。今晚就这样。伤了的上药,没伤的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徐飞愤怒的说,“先生,就这么算了?”
周大树边走没停步:“不然呢?大晚上带人去追?由他去吧。人没事就行。”
徐飞咬紧后槽牙。
“郑飞是总旗出身,打过仗的人。他既然敢动手,就一定算好了退路。”周大树终于停下,看着徐飞,然后走向自己那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窝棚。
阿如已经收拾过了。
粮食没了,但被褥、床垫还在。周大树给了阿如和其木云南白药喷剂,教她们如何使用。
窝棚区的火把熄了大半,只留了几团守夜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呜咽声,不知是谁家在哭。
周大树没睡。
他在想郑飞。
这个人,果断,狠辣,时机抓得准。趁着他和徐飞去县城,留守的人群龙无首,一击即中,毫不犹豫。
这不是普通的流寇。这是个老兵。
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大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不是嚎叫,是压低了嗓门的呵斥和密集的脚步声。他掀开草帘,看到土台方向有火把在快速移动——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
徐飞站在人群前面,腰间挎刀,正在低声布置什么。徐三徐四站在他两侧,脸上都带着狠色。身后,三十来个精壮汉子已经排好了队,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柴刀,有的握着削尖的木棍。
周大树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徐飞。”
徐飞身体一僵,转过身来。
“先生,我……”
“你要去哪?”
徐飞咬了咬牙:“先生,我想了一夜,这口气咽不下去!郑飞那狗日的抢了咱们的粮,打伤了咱们的人,就这么跑了,弟兄们不甘心!我带人去追,天亮之前一定能追上!”
周大树没说话。他看了看徐飞身后那些汉子。
“追上之后呢?”周大树问。
徐飞一愣。
“追上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周大树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格外清晰,“他手下六十多号人,都是他本家,到时候你们一起拼命?”
徐飞的喉咙上下滚动。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说了算了吗?”周大树看着他,“我说的是——现在不是时候。”
“你是红日屯的屯长。该分清轻重!”
他转过身,对着那三十来个已经整装待发的汉子,声音沙哑:“都散了。回去睡觉。”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抱怨声,但在徐三徐四的呵斥下,很快散去了。
徐飞没走。
他站在土台边,低着头,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
“先生,”他说,“我心里堵。”
周大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堵就对了。”他说,“被人摆了一道,谁心里不堵?”
徐飞沉默了很久。
“郑飞那狗日的,当初是我让他进来的。”他的声音发苦,“我说屯里缺人,他能带六十多号人来,是好事。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周大树说,“你能想到今天贺百川会收咱们的礼,明天就会把红日屯给卖了,相信不?”
徐飞一愣。
“你能想到下个月朝廷会不会再征北饷,把这个屯子压垮吗?”
徐飞不说话了。
他拍了拍徐飞的肩膀。
“今天这事,你记住。以后,别再犯。”
“今晚好好睡。明天一早,把屯子里的存粮清点清楚,看看还能撑几天。该买的买,该借的借。郑飞的账,先记着。”
黑暗里,阿如那间棚子里,其木压低了嗓子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安抚:“别哭了,先生没怪我们。”
周大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