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圣灵考核在哪?”
“深潜界。”
张奉先端起果饮,喝了两口。
“而且不是进去走个过场。”
“圣祀只有一条考核标准。”
“自行脱离深潜界。”
关羽艰难地把肉咽下去。
“不是说进去以后,连自己在做梦都不知道吗?”
“那怎么出来?”
“修行。”
“修到什么程度?”
“四十刻度。”
张奉先说得平静。
关羽却差点把餐盘拍翻。
“多少?!”
“四十。”
“那是圣者境界!”
“对啊。”
张奉先把一块奶酥送进嘴里,含糊道:“所以才叫圣祀。若随便练练就能通过,联邦每三十年何必只挑十个人?”
关羽一时无话可说。
他如今连正式的精神修行法都没接触过,十刻度已是他眼中的高山。
四十刻度是什么概念?
恒星境之上。
肉身横渡星海。
精神覆盖行星。
而这,仅仅是脱离深潜界的门槛。
“等会儿。”关羽突然反应过来,“那要是我们十个候选人,进去之后,谁都突破不了呢?”
“那便没有圣者。”
“全军覆没?”
“往届不是没出现过。”
张奉先把餐巾折好,压在盘边。
“深潜界与现实的时间比例是一比一百。你在里面度过百年,外面不过一年。”
“有候选者进去后当了一辈子木匠。”
“有人成了皇帝,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临终都没想起自己是谁。”
“还有人刚被唤醒,便承受不住两段人生冲突,当场疯掉。”
关羽听得头皮发紧。
张奉先这副语气,可不像从教材里看来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帝君告诉你的?”
张奉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垂眼看着餐盘,许久没动。
“自打我记事起,从没见过君父。”
关羽:“……对不起,打扰了。”
“没事。”张奉先缓了一会儿,回应道,“我是母亲领养的,君父一直在闭关,没见过也很正常。”
“说回来,有的人一出生便站在高处,有的人连吃顿饱饭都难。”
“可深潜界考的,从来不是谁日子过得更舒服。”
关羽沉默片刻。
“那考什么?”
张奉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大殿中央那九颗微缩星体。
星体缓缓转动,投下大片柔和的金辉。
“考一个人,能不能在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时候,还守得住最想守的东西。”
“考他走到绝路时,是继续往前,还是停滞不动。”
“考他得到一切后,还记不记得当初为什么出发。”
“更考他,敢不敢把命押上去,去碰那条没人知道是否存在的路。”
关羽手里的肉串慢慢放下。
他想起奶奶、熊村那间破旧小院,自己想赚一大笔钱,给奶奶换最好的复生待遇。
若进了深潜界。
他还会记得这些吗?
若不记得了。
那个在深潜界里活着的关羽,还是他吗?
“等等。”
关羽忽然抬头。
“既然候选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梦,那些圣灵又怎么判断,谁能成圣者?”
张奉先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自然会有人唤醒我们。”
“谁?”
“深潜界里的圣者。”
关羽愣住。
张奉先压低话头。
“圣祀流程分三段。”
“第一段,入界。”
“第二段,唤醒。”
“第三段,登圣。”
“候选者进入深潜界后,会先经历属于自己的人生。等有人在里面走到一定层次,或者触及某个预设节点,驻留在深潜界的圣者便会现身。”
“他们会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让你知道真相。”
关羽脸皮抽了抽。
“这还用选?”
“当然用。”
张奉先看着他。
“你想想看。”
“你在里面活了七十年,有妻子,有孩子,有朋友,有仇人,有一份拼命换来的家业。”
“某天,一个陌生人走到你面前,说这一切都是梦。”
“他说你真正的人生不在这里。”
“他说你要离开,得放下你的妻儿,放下你积攒几十年的一切,甚至要亲手杀死此刻的自己。”
“你信不信?”
关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敢保证。
张奉先继续道:“有些候选者被唤醒后,会立刻崩溃。”
“有些人不肯信。”
“有些人知道真相后,反而更不愿意离开。”
“因为现实里,他只是个普通人。可深潜界里,他是高高在上的王,是受万人敬仰的英雄,是家庭圆满、无病无灾的人生赢家。”
“他凭什么走?”
“又为什么要走?”
“那不走呢?”
“继续留在里面。”
“耗到肉身衰亡为止。”
张奉先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至于第五层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
“只有成为圣者,才有资格知道。”
张奉先说这话时,眼神飘向大殿深处,那双眼睛里映着九曜投影的金光,却没什么焦距。
关羽看他这模样,心里那点疑惑没散,反倒又添了一层。
这小子看着什么都知道,可说到最后,好些话都留着半句没往下讲。
正想再追问,殿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关羽回头一看,露出喜悦笑容。
“奶奶,你来啦!”
老太太还坐在浮空椅里,手中捧着热茶。两名神教侍者正在她身边低声询问身体情况。
似是察觉到关羽看过来,她抬起脸。
“吃饱了?”
“差不多。”
张奉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位就是与你一起来的老人家?”
“对,我奶奶。”
关羽说起王昭君,小声贴近张奉先道。
“她眼睛虽看不见,可脑子比谁都清楚。你别看她年纪大,骂起人来,谁都不敢还嘴。”
王昭君抬起拐杖,准确指向关羽。
“臭小子,你是不是又在背后编排我?”
“哪有,我夸您呢!”
张奉先笑了起来,主动上前。
“晚辈张奉先,见过王婆婆。”
就在三人聊天的时候,落圣殿的门再次打开。
陆续进来了一些年龄层次各不同的人。
一个蓝发男子,身上带着淡淡海腥味。
一个中年女人,右臂装着全机械义体,脸上没有表情。
还有体型肥胖的青年,刚进门便直奔餐饮区,对任何人都不搭理。
渐渐的,十个人齐了。
有人主动攀谈。
有人互换资料。
也有人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就在关羽正想着最后一层梦界到底藏着什么的时候……
“咚————”
极其古老、厚重的道钟鸣响,在大殿穹顶轰然炸开。
钟声连响九次。
每一次撞击,都让大殿内的空间产生肉眼可见的波纹。
大殿中央,那九颗微缩星体投影瞬息间爆发出夺目金辉。
整个落圣殿的温度骤然下降,一道无法抗拒的威压从天而降。
张奉先收起了脸上的随意,站得笔挺,连呼吸都放缓了。
关羽见状,低声问道:“怎么了?”
“别说话。”张奉先嘴唇几乎没动,“真正的大人物,来了。”
关羽心口一跳。
大殿穹顶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外面深邃无垠的星海。
三道身影从星光中降临。
左侧之人,身穿宽大青袍,脚下竟踩着一头鲲鹏。
鲲鹏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每一片羽毛都是流动的数据流。
他站在那里,带着一种超脱物外的洒脱与狂放,仿佛世间万物皆是虚妄。
庄子。
中间之人,一袭黑色法袍。
袍服上流转着无数淡蓝色的律法代码,面容冷峻,眼神如刀,周身环绕着奇特的力场。
任何靠近他的能量波动,都会被压制、解析、归零。
韩非子。
右侧之人,儒雅威严。
身披白金长袍,身边悬浮着成百上千卷微型机械竹简。
每一枚竹简都在自动推演着联邦的运转轨迹,发出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竹简上刻着古老文字,散发出不可撼动的正统气息。
荀子。
三位圣者降临,庞大的威压让十名候选者呼吸停滞!
关羽只觉得肩膀上猛地压下万钧重担,连膝盖都在打颤。体内的气血被这股威压死死压制,根本无法运转。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跪下,转头看向王昭君。
老太太依旧坐在浮空椅里,双手拄着拐杖,腰背挺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股威压落在她身上,竟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波澜。
关羽倒吸一口凉气。
奶奶这定力,简直绝了!
韩非子冷冷扫视十人。
“入列。”
荀子温和开口,声音通过大殿的扩音矩阵,传遍每一个角落。
“神历四百年,圣祀开启。”
“你们十人,皆是联邦亿万兆生民中挑选出的天骄。能否登临圣位,全看尔等造化。”
就在荀子开口的霎那,大殿内的画面已经被同步转播到整个神华联邦。
圣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