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一条命,这事,比什么都强,比什么都值!”
这十几个字撞进耳朵里,像烧热的炭火,烫穿了沈棠用愧疚和悔恨堆起来的厚厚心墙。
一直蹲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她,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她把牙咬得死紧,就想压住那股往上冲的委屈。
可眼泪根本拦不住,哗一下全涌出来。
原来……
是那位阿姨亲笔写的!
她不是为了伟大才往火坑里跳,
她是打心眼里觉得,人活着,真好!
就在这几个字面前,她心里那堵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周谨言刚翻过一页,准备往下读,耳尖地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他胸口像被攥了一把,话卡在嘴边没出口。
就在这当口,门后飘来一句声音。
“……别念了。”
周谨言心口猛地一跳。
这不是赶人,是撑得太久,终于松了口气的应答。
他知道,机会就这一秒,错过就没了。
“棠棠,”
他叫她小名,嗓子有点发干。
顿了顿,像是怕说得太急,把她又吓回去。
“我妈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这几天,你从她本子上,该咂摸出点味儿了吧?”
“她心软,爱笑,看谁都带着一股子暖意。她拉你一把,不是脑子一热就往上冲,是打小就长在心里的习惯,见不得别人遭罪,见不得生命白白没了。”
“她做的这个决定,不轻飘,不莽撞,是实打实的豁出去了。拿自己的命,换你的命。这不是什么倒霉透顶的坏事,这是她亲手写下的答案。”
“人这一辈子,到底为什么活着,又愿意为谁拼上全部。她没想过留名,也没指望谁记住她,她只想着,你还能继续上学,还能笑着长大,还能有属于自己的日子。”
讲到这儿,他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
“要是……要是妈还在世,亲眼瞧见你,瞧见她拿命护住的那个小姑娘,现在活得这么敞亮,她准会偷偷抹眼泪。”
“她最怕的,就是你把自己关进黑屋子里,天天琢磨对不起她,那不是报恩,那是把她的真心,硬生生踩进泥里!她宁愿自己多疼十倍,也不愿你多难挨一分。”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狠,像钉子楔进沈棠的胸口。
她终于哭出声来。
先是窸窸窣窣的抽气,接着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彻底崩开。
周谨言听着,心口像被攥紧了。
可他没动,他得趁这火苗刚冒头,就把她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棠棠,我爱你。”
“这份喜欢,不是假的,不是哄你的,跟你是不是当年那个女孩,跟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统统没关系。”
“我爱的就是你,沈棠,连你皱眉的样子、生气时翻白眼的小动作,我都爱。你活着站在我面前,就已经够了。”
他把心掏出来,摆得明明白白,不留一点余地。
她哭得更凶了。
怕、悔、恨、委屈、迷糊……
全搅和在一起,哗啦啦冲出来。
周谨言闭了嘴。
他知道,这场雨,早该下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哭声慢慢弱下去,只剩下偶尔一下的吸鼻子。
在那片泥泞不堪的绝望里,他忽然瞥见,她眼神里裂开了一道细缝。
周谨言鼻子一酸,眼眶当场就烫得不行。
沈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明天,带我去看一下你妈妈。”
周谨言心头猛地一震。眼圈通红,用力点了下头,
想扑上去抱她,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刹住。
最后只是伸过去,虚虚托住她单薄的肩。
她没躲,身子软软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双臂环住她,不敢使劲。
她冷,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身子还在轻轻打哆嗦。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味,
闭上眼,心口那块空了太久的地方,终于被人按回了原位。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手,弯腰把她扶到床上。
“睡吧,别硬撑。”
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低的。
“明早,咱们一块儿去。”
“我在呢。哪也不去,就在你旁边。”
说完,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被子外的手,一动不动地守着。
天刚蒙蒙亮,城西那片安静的山头墓园。
周谨言开车,沈棠坐在副驾,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时不时瞄一眼旁边的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还是有些白,但不像昨天那样,整个人像随时要散架。
车停在坡底下,后面那段路得自己走上去。
周谨言先推门下车,快步绕到另外一边,拉开车门,朝她伸出手。
沈棠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有力,曾经牵过她、护过她。
她顿了半秒,然后轻轻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石阶往上走,最后停在一块大理石碑前。
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特别柔。
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跟周谨言像一个模子扣出来的,但比他多了一股沉静劲儿。
沈棠一瞧见那张脸,身子就轻轻晃了一下。
周谨言手立马收紧,胳膊微微一撑,帮她稳住身形。
“妈。”
他嗓子发紧,停顿了半秒,才把后面几个字咬清楚。
“我……带棠棠来看您了。”
沈棠呆呆望着照片,眼眶发热,鼻尖泛酸。
这几天在心里硬扛着的千斤重担,全在这块静静立着的石头前,碎得稀里哗啦。
她往前蹭了一小步,膝盖一弯,扑通一下跪在了石板上。
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脊椎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
沈棠抬起手,一点点摸上墓碑上刻的名字,冰得人一激灵。
她像是想借这凉意,把那早就走远的人,再轻轻攥一攥。
憋了半天,眼泪先涌出来。
“阿……阿姨……”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救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全怪我……要不是我……您就不会……”
她嗓子发哑,话音断断续续,眼泪根本止不住。
整个人瘫在墓碑前面,肩膀抖得厉害。
哭得像个在外头晃荡了好久、好不容易摸回老家门口的孩子。
一推开门才发现,家烧没了,火,是自己点的。
那哭声又尖又闷,透着一股子撕心裂肺的劲儿,一声接一声,始终没停下来。
哭得喉咙发哑,哭得胸口发紧,哭得手指抠进坟前新培的湿土里。
飘在冷清清的坟地里,嗡嗡作响。
风一吹,声音就散开,又聚拢,缠着枯草打转。
连远处山坳里几声零星狗叫都压不住这哭声。
它固执地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连树梢上蹦跶的麻雀都愣住了,扑棱一下飞走了。
周谨言就站在她后头,眼圈通红,脑袋往上扬着,拼命眨眼,生怕眼泪掉下来。
他双脚钉在地上,一步没挪,指甲陷进掌心,可他毫无知觉。
呼吸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她此刻的安静。
他没动,也没伸手拉她,指尖离她后背不过半尺,终究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