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跪,不是跪给谁看的,这一哭,也不是哭给谁听的。
她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搀扶,不是替她开口说话的人。
这时候谁都不能插手,也插不了手。
任何一句劝解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任何一次搀扶都可能让她重新跌回原地。
就连他自己,也只能站在这里,做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这事儿,得她一个人扛着做完。
跟过去掰扯清楚,跟那个救过她的女人,好好道个别。
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口,一件事一件事做明白。
不回避,不躲闪,不替任何人辩解,也不为自己开脱。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沈棠的抽泣慢慢变轻,变成小猫打呼似的哼哼。
她肩膀不再剧烈起伏,呼吸逐渐平缓。
手指松开了坟前泥土,慢慢蜷缩起来,搭在膝盖上。
额角贴着冰凉的石碑,一动不动。
她胡乱用袖子抹脸,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人是狼狈极了,可背脊一下子直了起来,像松开了捆了十年的绳子。
腰杆挺直,下颌抬了起来,目光从地面缓缓移向远处山梁。
她又盯着墓碑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抬起,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碰了碰。
没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确认某种存在。
照片里那人笑得柔和,仿佛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说,别怕,往前走。
沈棠看着看着,嘴角也跟着牵了一下。
她扶着石碑,慢慢撑起身,膝盖麻得打晃,脚底发虚。
周谨言立刻跨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她胳膊肘。
他手掌宽厚,掌心温热,托得牢靠,既没越界,也没松懈,只让她借力站稳。
返程路上,车里没再压着块大石头。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飘动。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埂、水渠、低矮的农舍,眼神平静。
沈棠还是不怎么说话,偶尔应一声,或点点头。
但眼神亮了些,像是乌云散开后漏出的天光,干净,也踏实。
瞳孔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不再空茫,不再躲闪,也不再急切寻找什么。
过了几天,她找上周谨言,说了自己的打算。
她提前来了,坐在他办公室沙发上。
等他忙完手上文件,才开口。
“谨言。”
“我想去Kt,报名那个项目。”
见他眉头立马拧成疙瘩,她接着说。
“我想踩踩阿姨当年走过的路,想站到她站过的地方,吹吹她吹过的风。我想亲手干点活,真真切切地感受她常说的活着,得有点用。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我沈棠,到底是谁?往后又该往哪儿走?”
她不是要躲着他跑,是想把自己从受害者和加害者这两层壳里,一点点剥出来。
看看里头那个最本真的自己,长什么样,还能干点什么。
周谨言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太懂她了,知道这话一出口,就是板上钉钉。
他也清楚,这次,他没资格拦。
一阵发慌,胸口像被攥紧了,可当他望进她眼睛,那里面有一小团火。
他嗓子发紧,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
“行。”
“就……别断了联系。”
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沈棠望着他眼睛,那里面疼得明明白白,心口闷闷地发酸。
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办手续快得让人不敢信,沈棠当天就过了关。
周谨言陪她回了一趟齐市,一起见了爸妈。
没说那些旧事,只说想出去转转,透透气,见见外面的样子。
机场人声嗡嗡响,广播一遍遍报着航班,到处都是拖箱子、拎包赶路的人。
行李交完,两人就站在安检口外头。
身边人来人往,偏偏他们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家里你不用操心,”
周谨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照顾好自己。”
想说的话堆成山,到嘴边只剩这仨字。
可这三个字,早把所有惦记、所有害怕、所有舍不得,全塞进去了。
沈棠点点头,鼻子一热,眼眶发胀。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生怕一出声就抖得收不住。
然后把他从眉梢到嘴角,一寸寸看了个清楚,好像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
转过身,一步没停,朝安检口走去。
周谨言盯着她背影,单薄、轻巧,像纸片做的。
可她走得越来越远,越走越小,越走越模糊。
他脚底像钉了钉子,动不了。
心里却翻江倒海,想追上去,想一把拽回来,锁在身边再也不放。
手刚抬起来一点点,又猛地僵住。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自己一张嘴,就成了她翅膀上的石头。
怕自己一伸手,就把她眼里刚亮起来的那点光,给掐灭了。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心口像被人硬生生扯开,疼得喘不上气。
血液在耳膜里鼓噪,连眨眼都变得艰难。
他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沈棠手已经伸向安检员的刹那,她猛地刹住脚步,回头,一眼就穿过乱哄哄的人流,
左右两侧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前方是排成长队的候检人群。
她目光锐利,瞬间锁定了还傻站在原地、眼睛通红的男人。
周谨言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拉着小箱子,逆着人流拼命往回跑!
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嗡鸣。
箱体不时磕碰到旁人的行李架,她也不管不顾。
有人侧身避让,有人低声抱怨,她全没听见。
头发被风掀起来,脸上是豁出去的笑。
额角渗出细汗,嘴角扬得极高,亮得晃眼,烫得灼人。
她冲到他跟前,连气都没匀匀,手掌撑在他胸前稳住身形。
双臂一张,结结实实扑进他怀里。
抱得特别紧,特别狠。
像要把这些年亏欠的、错过的、憋着没说出口的,全在这一个抱里,还给他。
“谢啦,谨言。”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有点发闷。
鼻尖蹭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耳廓抵着温热的皮肤。
可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他对她的那份心意。
周谨言被她这一抱撞得下意识往后一晃,脚跟差点离地。
紧接着,心口像被热水猛地灌满,又烫又胀,酸得眼眶发热。
眼尾迅速泛起一层薄红,睫毛颤了颤,却硬生生压住没眨。
他反应快过脑子,双臂立刻把她圈住。
越收越紧,好像一松手她就会飘走似的。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发丝蹭着脸颊,一股干净的皂角香钻进鼻子里。
那味道很淡,但熟悉得让他指尖发麻。
嗓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了什么,又像快绷断了弦。
“棠棠,千万记得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熬自己。”
他停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气息微微发沉。
才把埋了太久的话,说给她听。
“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你去哪儿,我都等你。”
这一抱,真久啊。
久到机场广播第三次喊她航班号,催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