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龙椅之上的太安帝藏着满心深沉算计。
他心底早存杀意,既容不得背负旧怨的叶云,亦忌惮天赋惊世、搅动风云的百里东君。可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萧政一日在朝,这两人便无人能动。
纵观朝野上下,唯有他这位嫡长子,能牢牢拿捏住桀骜难驯的百里氏,亦能稳稳镇住心怀过往的叶家遗孤。
这些年来,午夜梦回,太安帝未尝没有半分悔意,悔当年狠心赐死忠良叶羽。只是身为九五至尊,执掌万里河山,帝王从无认错之说,纵使满心愧悔,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用一身冷硬威严,掩去所有柔软与缺憾。
前日天启城中还有一桩沸沸扬扬的趣事,亦是一桩打在帝王颜面之上的隐事。
百里东君随性不羁,与人斗酒论高下,七盏新夜酒落肚,风骨恣意,硬生生赢了百年佳酿秋露白。
那坛秋露白,是十二年前太安帝亲手封坛、高悬于酒肆的珍品,是皇权点缀,亦是帝王矜贵的象征。此番被百里东君当众赢走,无异于当着满城文武、天下世人的面,折了太安帝的脸面。
朝野私下议论纷纷,人人都觉此事犯上不敬。唯独萧政毫不在意,事后闲来无事,独酌半坛,将这桩所谓的“忤逆之事”,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寻常酒趣。
岁月倏忽,一月转瞬即逝。
天启城门大开,长风卷猎猎军旗。李长生一袭素衣,飘然带队离城,身侧紧随百里东君与叶云二人。与此同时,北伐大军整装完毕,浩浩荡荡开拔北境,声势浩荡,渐行渐远。
繁华帝都,骤然褪去连日喧嚣,余下一片难得的静谧。
宫墙别院之内,易文君立在廊下,望着远处空旷的长街,轻声轻叹:“突然之间,倒是清静了许多。”
萧政负手立在她身侧,玄色朝袍衬得身姿冷峻挺拔,他眸光敛去远眺的悠远,回过神来,语气平淡无波:“暗河可有消息?”
“回殿下。”易文君收回目光,神色端正几分,据实回道,“慕明策已然传信,暗河上下,愿信殿下,归心于您。”
萧政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精光,运筹帷幄,从容吩咐:“让他整理一份完整名册交于你,暗河众人暂且收编,归入锦衣卫麾下,暂行调度。”
“好。”易文君温顺颔首,应声应下。
良久不见男子再言语,她垂着眸,指尖微拢衣袖,带着几分少女的迟疑与羞怯,轻声开口:“殿下,还有一事。”
萧政侧眸看她,语调温和:“何事?”
“我父亲,再度提起了你我的婚事。”
易文君年方十七,韶华正好。她与萧政的婚约早已定下,数年光阴倏忽而过,婚事却始终悬而未决。
萧政闻言,神色未有半分波澜,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从容:“便回他,我朝政冗杂,军务缠身,暂无闲暇顾及儿女私情。”
易文君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忧心:“我怕父亲心急,会直接入宫面圣,求陛下钦定婚期。”
听了这话,萧政不紧不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笑意,胸有成竹:“无妨。我提前知会国师一声便是,让他观星卜算,直言近年无大婚吉时,婚嫁需暂缓数年,方能顺遂无忧。”
帝王命理、天时吉日,向来由国师定断。此言一出,便是连陛下,也无从强求。
易文君闻言,心头大石落地,轻轻应声:“嗯。”
清风拂过庭院,落叶无声,满院静谧,尽藏权谋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