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容沉默良久,缓缓道:“皇后既开了口,余姨娘那边,不仅不能出差错,还得比先前更周到。你亲自去趟太医院,找陈院判,就说我夏日心悸,烦劳他开个稳妥的方子。顺便……问问王太医近日可曾给哪位宫眷请过平安脉。”
冬水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至于沈昭怜和江疏月……”
江昭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高傲与冷静,“且让她们得意几日。路还长着,咱们……走着瞧。”
……
翌日,午后
妍婕妤收到了霓裳宫送来的合欢香。素青色的锦匣,打开是淡雅的香气,用料确属上乘。
金桂有些不解:“主子,沈婕妤与咱们并无深交,为何突然送这个?”
妍婕妤拈起一小块香饼,放在鼻尖轻嗅,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她这不是送我,是送规矩,送眼色。”
见金桂仍是不解,她放下香饼,缓声道:“昨日皇后才抬举了我,今日沈婕妤便送来安神香,这是在告诉我,她看到了,也认可了皇后娘娘的处置。更深一层……或许也是在向皇后娘娘表明,她霓裳宫,是顺着中宫心意的。”
金桂恍然:“原来如此……那咱们……”
“收下,备份差不多的回礼,就说多谢沈姐姐关怀,我近日确实睡不安稳,这香正是及时。”
妍婕妤吩咐道,“礼数要周全,话不必多。”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依旧灼人的阳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似乎微微松了一些。
风未曾止,暗流愈发湍急。只是这一次,她似乎终于抓住了一块可以暂时立足的浮木。
……
——
过几日皇帝倒是来了妍婕妤这。
“听底下人说,你生母病了?”
姜止樾将手中的书卷搁在膝上,目光从书页间抬起,落在正为他斟茶的妍婕妤身上。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琐事,但这句话落在妍婕妤耳中,却让那双执壶的素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茶汤险些溢出杯沿。
她忙稳住心神,垂眸,将玉壶轻轻放下,声音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省与歉然:“是……嫔妾管教无方,底下人嘴碎,竟将这点家事传到陛下耳中,扰了陛下清听,是嫔妾的不是。”
她说着,并未立刻诉苦或详述,只是安静地立于一旁,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因连日忧思而略显苍白,那份强撑的平静与隐忍的忧色交织,反比哭诉更易惹人怜惜。
姜止樾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素绫裙,外罩淡碧色软烟罗半臂,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绞丝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越发显得清减憔悴。
他想起锦姝前几日似乎提过一句,还赏了支老参下去。
他并非不知后宫这些微澜暗涌,只是帝王心术,多数时候,只要不触及根本,他便乐得维持这表面的雨露均沾与后宫和睦。
妍婕妤容貌才情皆是上乘,性子也温婉,虽不及锦姝在他心中的分量,却也占着一席之地,算是半个宠妃。
此刻见她这般模样,倒真生出几分怜意。
“起来说话。”
姜止樾语气缓和了些,示意她坐下,“孝心是天性,何错之有?只是你如今身在宫中,更要顾惜自己。朕听说皇后已过问此事,还赏了药材,遣了太医定期诊视。有皇后做主,你且宽心,莫要忧思过甚,反倒伤了身子。”
他这话,既肯定了皇后的处置,彰显了中宫的贤德与权威,也算是对妍婕妤的一份安抚。
言下之意,皇后已出面,此事便算定了调,不必再自行烦扰,更不必再借此生事。
妍婕妤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敲打与回护并存之意?
她依言在绣墩上浅浅坐了,眼睫微颤,声音哽咽中带着感激:“陛下体恤,皇后娘娘仁德,嫔妾……嫔妾铭感五内。母亲之事,能得娘娘亲自过问,已是天大的恩典。嫔妾定当谨记陛下与娘娘教诲,在宫中安分守己,静心养性,绝不敢再以此等私事烦扰圣心。”
姜止樾见她如此识趣,心中那点因后宫琐事而起的微躁便散去了些。
他重新拿起书卷,随口道:“你素来懂事。既身子不适,这些日子便好生将养,晨昏定省若实在精神不济,告个假也无妨。皇后宽厚,不会怪罪。”
这便是额外的恩典了,免了她强撑病体请安的辛苦。
妍婕妤心中一动,知道这是皇帝看在她懂事的份上,给的几分额外的怜惜。
她再次起身谢恩:“谢陛下隆恩。嫔妾定当尽快养好身子,不负陛下垂怜。”
姜止樾“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书页上,不再多言。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更漏滴答,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妍婕妤悄悄抬眸,望了一眼皇帝专注的侧脸。
烛火映照下,他眉目清俊,却带着帝王特有的疏离与威严。
她知道,这份怜惜与恩典,如同镜花水月,根基浅薄,全系于帝心一念。今日他能因孝心垂询,明日也可能因别的缘由淡漠。
但无论如何,皇帝今晚来了她这里,亲口过问了此事,甚至给了额外的体恤——这消息,明日便会传遍六宫。这对目前处境微妙的她而言,已是极大的助力。
她不再打扰,只静静侍立一旁,偶尔为皇帝续上热茶,动作轻悄,眉眼温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姜止樾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
“陛下可是乏了?可要歇息?”妍婕妤适时上前,声音轻柔。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下的青影似乎比方才更重了些,便道:“你也早些歇着吧。朕回乾清宫还有些折子要批。”
他没有留宿。
妍婕妤心中并无意外,反而松了一口气。皇帝若真留下,明日她怕是更要成为众矢之的。如今这般,恰到好处——既得了关切,又未逾矩,更显懂事。
她恭恭敬敬地将皇帝送至宫门,望着御驾在夜色中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夜风微凉,吹散了心头一丝热意。
“主子,陛下他……”金桂上前,为她披上披风,眼中满是期盼。
妍婕妤摇了摇头,阻止她说下去,只低声道:“回去吧。”
回到内室,她才卸下所有伪装,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种深思后的凝重。
“陛下今日来,是皇后娘娘处置后的顺水人情,也是看我安分懂事的奖赏。”
她声音平静,分析给金桂听,“他提及皇后娘娘时,语气笃定,可见对娘娘处置此事,是认可且维护的。我们……万不可因此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以为能越过娘娘去。”
金桂凛然:“奴婢明白。那咱们接下来……”“接下来,更要谨言慎行。”
妍婕妤走到妆台前,拆下发间那支素银簪,“母亲那边,有皇后过问,陛下也知晓了,大房暂时不敢再动什么手脚。我们需借着这股势,让父亲和二房在府中站稳些。还有……”
她顿了顿,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我这病,也该慢慢好起来了。过两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气色要再好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