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
二皇子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儿臣只是想着,皇祖母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大约是见着几位皇弟皇妹都康健,心中欢喜。”
陈婕妤闻言,眉眼间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懂得这般说话——明明是察觉了太后的注目,却不露半分骄矜,反而将缘由归到几位弟妹身上,既周全又得体。
“太后娘娘慈爱,见着你们这些孙儿,自然高兴。”她温声道。
二皇子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安静地跟着陈婕妤往前走。
行至一处岔路口,二皇子忽然停下脚步,略一迟疑,才开口道:“陈娘娘,儿臣有一事想请教。”
“你说。”
“方才儿臣与三弟一道出慈宁宫时,三弟说,年后太傅要考校《论语》。”
二皇子神色认真,“儿臣想着,儿臣与三弟进度相当,可否请陈娘娘允准,让儿臣日后去明光殿与三弟一同温书?也好相互印证,共同进益。”
陈婕妤心中一动,细细打量他的神色。
这孩子,分明是察觉了什么。
太后今日多看了他几眼,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又是一番揣测。
江昭容素来将三皇子视作心头肉,若因此起了什么心思,倒不如让两个孩子多在一处,以兄弟和睦之名,消弭那些不必要的猜忌。
更何况,礼哥儿主动提出要与三皇子一同温书,这份谦和与坦荡,便是最好的姿态。
“你想得周全。”
陈婕妤点了点头,“既是读书上进的好事,陈娘娘自然应允。回头陈娘娘与你江娘娘说一声,定个合适的时候,你便常去明光殿走动。”
“多谢陈娘娘。”二皇子恭声道。
母子二人继续前行。
……
到了春华殿门口,二皇子停下脚步,朝陈婕妤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陈娘娘慢走,儿臣先回书房温书了。”
陈婕妤看着他那张尚带稚气却已初具少年沉稳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沉稳、端方、知进退、守本分,待人和善却不失分寸,行事有度却不露锋芒。
他从不争抢什么,也从不让任何人难堪,仿佛生来便懂得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护住自己,也护住身边的人。
可越是这样,她心中那点隐忧便越深。
他太出色了。出色到让人不得不忌惮。
而他这个养母,偏偏是那个最让人忌惮的人。
“礼哥儿。”她忽然唤住他。
二皇子回头,静静看着她。
陈婕妤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终究只是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去吧。”
二皇子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殿门。
陈婕妤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杏叶见她这副模样,低声道:“主子,怎么了?”
陈婕妤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她心疼?说这孩子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从不在她面前表露半分?
她只盼着,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这孩子都能好好的。
——那就够了。
——
午后,瑾昭仪带着五皇子、三公主回了春和殿。
五皇子玩累了,由奶娘抱下去歇息。三公主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翻着一本新得的彩绘花笺。
瑾昭仪靠在暖炕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许久不语。
青絮端了盏热茶来,轻声道:“娘娘,太后娘娘今日赏的那些东西,奴婢都收好了。还有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年礼,也一并归置了。”
瑾昭仪“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娘娘,”青絮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今日在慈宁宫,奴婢瞧见余嫔了。她那身打扮……”
“本宫知道。”瑾昭仪打断她,语气淡淡。
青絮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姑母看她的那一眼,你没瞧见?”
瑾昭仪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姑母是什么人?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她那点小心思,在姑母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青絮不敢接话。
瑾昭仪将茶盏搁下,目光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青絮,你说,我还有必要去争吗?”
青絮心头一紧,忙道:“娘娘何出此言?您还有太后娘娘,还有五殿下和三公主……”
“姑母?”
瑾昭仪苦笑,“姑母年事渐长,能护我几时?延哥儿……他才多大,等他长大,这宫里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从前有祖父在,有顺国公府在,我还能挺直腰杆。如今……我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斗?”
青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劝。
窗外,雪又飘了起来。
“可我偏偏不服……凭什么?”瑾昭仪喃喃道。
她闭上眼,靠在引枕上,不再言语。
青絮默默退到一旁,看着她憔悴的侧脸,心中酸楚难言。
——
夜深了。
凤仪宫的烛火还亮着。
锦姝靠在暖炕上,翻着宸哥儿今日写的大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她看着,唇角不自觉浮起笑意。
秋竹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陛下让娘娘先歇下,说是还要在书房那头处理政务。明日还有亲王妃命妇朝贺,得早起呢。”
“知道了。”
锦姝放下那几张纸,忽然道,“秋竹,你说,这宫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争来争去,到头来,到底图什么?”
秋竹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锦姝却没指望她回答,只笑了笑,吹熄了手边的灯。
“罢了,睡吧。”
窗外,细雪纷飞,覆盖了整座皇城。
……
今年淮王倒是从北疆回来了,他镇守了三年,也够了。
不过如今北疆被正式纳入大宁的国土,已分成五州四城。
锦姝再次见到淮王时,他身上先前那股尚存的稚气早已不见。他穿着玄色蟠龙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如松柏般挺拔,眉宇间沉淀着三年边关风霜磨砺出的沉稳与端凝。
乾清宫里,上头姜止樾正与他叙话,问起北疆诸事。
淮王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分明,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却并无半分谄媚。
锦姝视线往后,淮王还未娶正妻,今日也没带侧妃,所以此时身边并无女眷。
待两人聊完,锦姝才道:“十二弟瞧着比三年前稳重多了。北疆风沙苦寒,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淮王闻言,转过身来,朝锦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皇嫂过誉。臣弟不过是尽了本分,算不得什么苦头。”
他抬眸时,目光在锦姝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语气平静无波。
锦姝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叹。
三年前,淮王不过刚刚及冠,还是个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郎。彼时诚王谋逆事败,满朝震荡,他奉旨亲手处置了亲兄长,保住了丽贵太妃的性命。
那件事之后,他便自请去了北疆,一去便是三年。
如今他回来了,身上那股少年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不是疏离,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最深处的克制。
姜止樾在一旁道:“十二弟此番回来,便在京中多住些时日。北疆虽已平定,但朝中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出力。”
“臣弟遵旨。”淮王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