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容身子一晃,冬水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
她满脸震惊,“家父他……他会如何?”
锦姝沉默片刻,才道:“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你放心,只要江都护配合,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话说得含蓄,可江昭容听懂了。
不会有性命之忧,那便是有别的处置。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压下了几分。
“多谢娘娘告知。臣妾……明白了。”
锦姝看着她,心中暗暗点头。江昭容虽然慌乱,却没有失态,更没有哭闹求情。这份分寸,倒是难得。
“你且安心。”
锦姝温声道,“三皇子那边,一切照旧。只要你好生照顾他,旁的事,不必多想。”
江昭容垂下眼帘,低声道:“是,臣妾省得。”
……
从明光殿出来,秋竹低声道:“娘娘,江昭容她……”
“是个聪明人。”锦姝淡淡道,“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秋竹迟疑道:“那三殿下那边……”
“孩子是无辜的。”锦姝道,“陛下心里有数。”
——
过了几日,朝中便传出了消息。
西大营都护江崇,因治军不严、纵容下属贪墨军饷,被降职调任,从正四品降为从五品,调往南境边军。
消息传开,朝中一片哗然。
有人说是江崇倒霉,撞上了陛下整顿军务的风口;有人说这是杀鸡儆猴,给那些暗中串联的将领一个警告;还有人猜测,这背后是不是有别的缘由。
可不管怎么说,江家这一次,是彻底栽了。
江昭容听到消息时,正在陪着三皇子读书。冬水小心翼翼地禀报完,她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了一页。
“知道了。”她淡淡道。
三皇子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母妃,怎么了?”
江昭容低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温声道:“没什么,你继续读书。”
三皇子点了点头,乖乖低头继续翻书。
江昭容望着他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倒了,江家败了。往后,她在这宫里,便再也没有倚仗了。
可好在,她还有允哥儿。
只要允哥儿好好的,她便还有盼头。
——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锦姝正在教宸哥儿写字。
秋竹低声禀报完,锦姝笔下微微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宸哥儿沾了墨的小手,温声道:“去玩吧,母后有事。”
宸哥儿乖巧地点了点头,由奶娘带了下去。
锦姝这才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降了?”她问。
“是。”秋竹道,“从正四品降到从五品,调去南境边军。听说旨意一下,江都护便进宫谢恩了,陛下没见。”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处置,比她预想的还要重一些。从正四品降到从五品,连降三级,这是明明白白的敲打。调去南境边军,更是远离京畿,再难掀起风浪。
“江昭容那边呢?”她问。
“明光殿一切如常。”
锦姝沉默片刻,才道:“倒是个能忍的。”
秋竹低声道:“娘娘,江昭容会不会……”
“不会。”
锦姝打断她,“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忍。这个时候闹腾,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秋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暖阁,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锦姝望着那片光影,许久不语。
江家倒了,顺国公府也只剩个空架子,瑾昭仪失了倚仗,陈婕妤被太后盯着……这后宫,倒是难得地平静了下来。
可她知道,这份平静,不过是暂时的。
总有人,会按捺不住。
——
正月末,天气渐渐回暖。
傍晚时分,姜止樾来了凤仪宫。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进来时脸上带着笑意。
锦姝正在榻上翻着宸哥儿今日写的大字,见他来了,起身相迎。
两人聊了一会,姜止樾突然道:“对了,我今日见了江崇。”
锦姝眸光微动:“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姜止樾冷笑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认罪,说自己治军不严,辜负圣恩,求我从轻发落。”
锦姝没有说话。
姜止樾继续道:“我没见他,只让康意传了话,让他好自为之。”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江家大房的事,已经尘埃落定。往后如何,就看江昭容自己的造化了。
窗外,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秋竹不知何时退了下去,暖阁里只剩帝后二人。
“十二弟的事,我准了。”
锦姝微微一怔,抬眸看他:“丽贵太妃的事?”
“嗯。”
姜止樾点了点头,“今日他来乾清宫,又提了这事。我想了想,如今江家的事刚处置完,朝中正盯着我,这个时候给贵太妃加封,倒是个合适的由头。”
锦姝想了想,道:“你是想用贵太妃的事,冲淡江家的风声?”
“聪明。”
姜止樾笑了,“两件事一起办,反倒不显山不露水。贵太妃加封,淮王尽孝,这是天家仁孝。江崇降职,是整肃军纪。两不相干,谁也挑不出错。”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
——
二月二,龙抬头。
这一日宫中有旧例,要撒灰引龙、熏虫避蝎,各宫各殿都忙着准备。凤仪宫早早便有人将草木灰细细筛过,沿着墙根撒出弯弯曲曲的灰线,说是能引龙入宅,保佑一年平安顺遂。
锦姝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秋竹递了手炉过来,低声道:“娘娘,外头风凉,仔细手。”
“不妨事。”锦姝接过手炉,目光落在那灰线上,“一晃眼,正月就过去了。”
秋竹笑道:“可不是。再过些日子,御花园的桃花就该开了。”
锦姝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进殿,忽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阶前行了礼,低声道:“娘娘,乾清宫那边传话来,说陛下今日召了几位议事,午膳怕是不能来凤仪宫用了。”
锦姝“嗯”了一声:“知道了。让康意康全好生伺候着。”
小太监应声退下。
秋竹觑着她的神色,轻声道:“娘娘,陛下这几日议事议得勤,可是朝中有什么大事?”
“谁知道呢。”
锦姝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殿。
——朝中的事,她不打听,却也不能全然不知。皇帝这几日频繁召见朝臣,必是与江崇调任后西大营的人事变动有关。那些空缺出来的位置,少不得又是一番明争暗斗。
……
二月里第一场春雨落下来的时候,慈宁宫那边传了消息——太后身子略有不适,这几日免了各宫请安。
锦姝听了,便让秋竹备了几样太后素日爱吃的点心,亲自带着往慈宁宫去。
太后靠在榻上,面色倒还好,只是精神略倦。见锦姝来了,便笑着招手:“你这孩子,说了不必来请安,怎么又巴巴地跑一趟?”
锦姝行了礼,在炕沿边坐下,将点心匣子递上去:“母后身子不适,儿臣岂能不来瞧瞧?这是膳房新做的茯苓糕,软糯好克化,母后尝尝。”
太后接过匣子,笑着点了点头,又拉着她说了几句话,忽然道:“千晗今日也来过了,带着延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