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几日天气晴好。
锦姝正在暖阁里核对着三月里的各项事宜，秋竹进来禀报：“娘娘，余嫔来了。”
锦姝眸光微动，放下笔：“让她进来吧。”
余嫔进来时，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可锦姝一眼便看出，她今日的打扮收敛了许多——不再是那身藕荷色的宫装，换成了寻常的月白色，发髻上的蝴蝶簪也换成了素银簪。
“嫔妾给娘娘请安。”余嫔规规矩矩行了礼。
“坐吧。”锦姝温声道。
余嫔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却迟迟没有开口。
锦姝也不催，只慢慢品着茶。
过了许久，余嫔终于抬起头，低声道：“娘娘，嫔妾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锦姝眸光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何事？”
余嫔咬了咬唇，忽然起身，跪了下来。
“娘娘，嫔妾入宫快一年了，却一直无所出。嫔妾心里害怕，怕自己……怕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声音发颤，“嫔妾求娘娘指点一条明路。”
锦姝看着她，心中暗暗好笑。
这余嫔，倒是个能屈能伸的。知道太后那边走不通，便又来她这里试探。
“你起来。”锦姝淡淡道。
余嫔不肯起，只跪在地上，垂着头。
锦姝也不勉强，只温声道：“你入宫时日尚短，急什么？子嗣之事，讲究缘分。你越急，反倒越没有。”
余嫔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可是娘娘……”
“没什么可是。”
锦姝打断她，“你只需安分守己，好生伺候陛下。旁的，不必多想。”
余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锦姝看着她，忽然道：“本宫听说，你常往春和殿送东西？”
余嫔心头一紧，忙道：“嫔妾只是……只是想着五殿下康健，送些点心略表心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没什么冒犯。”
锦姝淡淡道，“只是瑾昭仪如今闭门不出，你送的东西，她未必能收到。”
余嫔垂下眼帘，低声道：“嫔妾明白了。”
又说了几句，余嫔便告退了。
待她走后，秋竹忍不住道：“娘娘，她这是唱的哪一出？”
“试探罢了。”
锦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太后那边走不通，便又来我这里。她以为，跪一跪、哭一哭，便能讨到什么好处？”
秋竹皱眉：“那娘娘方才……”
“我可什么都没应她。”锦姝放下茶盏。
……
——
二月中旬，江府的消息便陆陆续续传进了宫。
先是江家大房被夺了府中中馈之权，二房老爷以“族中不可一日无主”为由，联合几位族老，将江府上下事务尽数接管。大房夫人递了几回信进宫，字字泣血，求江昭容做主。
可江昭容能做什么？她父亲远在南境边军，自身尚且难保，京中这盘棋，她早已没了落子的资格。
二房那头倒是见机极快。江府的主导权到手不过三五日，便有人往宫里递了话——是给妍婕妤的。
那日午后，金桂捧着一封信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主子，府里来信了。”
妍婕妤正倚在窗边看书，闻言放下书卷，接过信拆开。信不长，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味道。
父亲说，大房的事已尘埃落定，往后江府由二房做主。又说，余姨娘的身子大好，如今在府中无人敢慢待，吃穿用度皆是上乘。末了还提了一句，让她在宫中好生伺候陛下，莫要辜负了这大好的势头。
妍婕妤捏着信纸，久久未动。
金桂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主子，这是好事呀，您怎么……”
“好事？”
妍婕妤抬眸看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是好事。父亲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里的几株海棠已经冒出了嫩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可她的眼中，却没什么欢喜。
“主子……”金桂跟过去，满脸不解。
妍婕妤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在宫里熬了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担了多少惊吓，他们何曾问过一句？如今大房倒了，他们想起我来了。信上说的，全是江府、全是势头，可曾问过我一句好不好？”
金桂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妍婕妤却很快敛去了那一丝脆弱，转过身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罢了，这些话，说了也无益。回信给父亲，就说女儿知道了，让他在府中好生经营，莫要步了大房的后尘。”
“是。”金桂应下，又迟疑道，“主子，那咱们接下来……”
妍婕妤走回榻边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慢慢抿了一口，“咱们什么都不做。二房接管江府，那是家里的事。我在宫里，依旧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庶女。”
金桂一怔：“可是主子，如今二房当家，您不就有了倚仗吗？”
“倚仗？”
妍婕妤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金桂，你记住，在这深宫里，最靠不住的，就是家里的倚仗。江昭容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若我把希望全押在二房身上，往后二房倒了，我又该如何？”
“那咱们……”金桂听得心惊，却又觉得主子说得在理。
妍婕妤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皇后娘娘那里，依旧要恭敬。沈婕妤那边，依旧要亲近。至于旁人……”
她顿了顿，“江昭容如今失了倚仗，往后怕是更难了。咱们不必落井下石，也不必刻意疏远。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金桂点了点头，又道：“那陛下那边……”
“陛下？”
妍婕妤眸光微动，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心里有数。他若来，我便好生伺候。他不来，我也不去争。”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平静的脸。
“在这宫里，活到最后的人，不是最得宠的，也不是家世最好的，而是最沉得住气的。”
她抬手，将发间那支素银簪拔下，换了一支略略鲜亮些的赤金点翠钗。
“往后，我的日子会好过些。但也仅此而已。”
金桂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