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隔着单向琉璃窗,极力凝聚目力观瞧。
这张皮质地图,比他之前在师父马七那里见过的、标注着些险地或资源点的简略舆图,还要简陋粗糙得多。
皮料黯淡无光,线条潦草模糊,那些符号更是如同孩童的信手涂鸦,歪歪扭扭,难以辨识其意。
最关键的是,他感觉不到这地图上有丝毫灵气波动。
它安静地躺在黑袍人指间,就像一件从尘封已久的凡人书斋角落里翻出来的、毫无价值的旧物。
韩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头升起一团迷雾。
怎么回事?
在这动辄百万、千万法钱交易的暗拍会上,在这刚刚结束了一场结丹修士天价争夺的余韵之中,黑袍人郑重其事拿出来的“压轴之一”,就是这么一个……连最低阶符纸都不如的普通物件?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者这地图被施加了极高明的、连他都无法感知的隐匿禁制。
他下意识地侧头,想从李贡那里寻求一丝确认或解惑。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李贡一双骤然亮起、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刚才面对天价时的敬畏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韩青从未在李贡脸上看到过的、混合着兴奋、贪婪神情。
韩青心中的困惑更甚。
李贡这反应……分明是看到了了不得的宝贝才会有的!
可那地图,明明……
平台中央,黑袍人似乎对这张其貌不扬的地图给予了非同一般的重视。
他没有像介绍剑丸时那样言简意赅,而是用他那特有的嘶哑嗓音,以一种近乎平铺直叙、却又暗含某种诱惑力的语调,缓缓开口道:
“南疆域以东,毗邻浩瀚金沙域,有一凡人聚居之国度,国号——滇。”
黑袍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垂直空间内,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此国,立国已逾三百载,法统延续,秩序井然。其疆域南北绵延四百余里,东西广袤近六百里,有十二座城池雄踞要冲,三十八处繁华镇甸星罗棋布,更有两百一十七个大小村落。总纳田地过一千五百顷,户籍在册者,凡十余万户,口约七十余万。”
他如同一位最熟稔的国土司官员,娓娓道来,数据精确得令人咋舌。
“境内有金沙大江支流三条,水利便畅,可灌良田。东山蕴精铁、赤铜矿脉,虽非灵材,于凡俗亦是巨富。西山出产优质石灰与少量玉髓。北地草原水草丰美,适宜畜牧。更兼气候温和,四季景色颇有可观之处,谓之‘安家立业之福地’,亦不为过。”
韩青听得有些发懵。这些描述……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凡俗国度再普通不过的概况文书?精铁、赤铜、石灰……这些对修士有何用?
然而,黑袍人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当然,于我等修道之人而言,凡俗金银田亩,不过云烟。”
黑袍人话锋一转,“此滇国境内,经十合剑宗历代探查确认,拥有一条稳定的中型土属性灵脉,虽不足以支撑大型宗门,但供给三五位结丹前辈日常修行,或开辟一处别府,绰绰有余。依托此灵脉,十合剑宗早年曾营建三座简易洞府,阵法基础尚存,稍加修缮便可启用。”
灵脉!洞府!
这两个词,终于让韩青意识到了这张地图所代表之物的另一层含义。
这不仅仅是一个凡俗国家,这是一片附带了修行资源的、有明确主权和统治基础的领土!
“此地,原为十合剑宗世代经营之属国,亦为其选拔具备灵根弟子的主要来源之一。”
黑袍人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现因十合剑宗需筹集一笔海量资金,用以炼制一炉宝丹,故痛下决心,将此基业整体出让。”
他抬起头,阴影下的目光仿佛扫过所有包厢:“十合剑宗当代宗主,黄老真人,以宗门信誉立下血契承诺:拍卖成交之后,十合剑宗所属一切修士、武力、及直属产业人员,将在三个月内彻底、干净地撤离滇国全境,不会留下任何隐患,亦不会以任何形式干预后续治理。此番拍卖,毫无保留。”
“拍卖物:滇国完整疆域统治权及境内附属灵脉、洞府之合法权益。”
“底价:五百万法钱。”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万法钱。”
五百万!又是一个五百万!
但这一次,韩青感受到的震撼,与刚才截然不同。刚才的五百万,是为了一件威力无穷、看得见摸得着的法宝胚胎。
而现在的五百万,买下的却是一个凡俗国家!是七十多万活生生的人的命运,是千里山河,是一条灵脉和三座洞府的百年基业!
他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晕眩感,忍不住猛地转回头,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李贡:“李……李兄!这……这一个国家,也能像货物一样,拿出来拍卖?!这……这……”
他“这”了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准确表达自己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在他的认知里,国家、王朝、疆土,那是世俗皇权更迭、兵家征伐之事,与追求长生、超然物外的修仙者,似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贡的注意力终于从地图上稍微移开了一些,他瞥了韩青一眼,脸上那种兴奋与贪婪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你小子果然还是见识太少”的表情。他凑近些,用包厢内特有的隔绝声音快速解释道:
“有何稀奇?韩老弟,看来你对修真界真正的……‘生态’,了解还是太浅。”
李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揭露常识的平淡,“你以为那些大大小小的修仙家族,动辄传承数百年上千年,他们的凡俗亲属、仆从、杂役弟子后备,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许多家族都有自己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凡俗地域、国度。有的规模小些,如同庄园。
有的如这滇国,便是一方诸侯。这些地方,主要就是用来安置族中没有灵根或灵根太差的子弟,让他们享受富贵,延续血脉。
同时,也是招收仆役、侍女、乃至筛选可能具备灵根苗子的最主要来源。一个稳定的、人口繁盛的凡俗根基,对很多修仙势力来说,就像灵田之于药农,不可或缺。”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不屑:“再说了,这滇国,听起来有模有样,但在真正的大势力眼中,不过是个边陲小国罢了。七十万人口,千顷土地,一条中型灵脉……哼,很多传承久远、有金丹真人坐镇的千年修仙世家,其掌控的凡俗人口可能以千万计,疆域数倍于此,境内甚至可能有大型灵脉!这种规模,也就对一些金丹期的散修高人,或者某些需要稳固后方、开枝散叶的小型门派有吸引力。”
韩青听得心神摇曳,但又抓住了一个关键点,追问道:“既然如此重要,为何听李兄口气,似乎除了家族和特定门派,其他修士并不热衷?按说掌控一国,资源人手岂不是任取任求?”
李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他稍稍坐正身体,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韩老弟,这便是关键了,也是修真界一条不成文的忌讳——修士,尤其是志在大道的修士,须得远离凡俗权柄与琐事纠缠。”
他看着韩青疑惑的眼神,详细解释道:
“其一,乃因果孽债。治国并非儿戏,生老病死,征战杀伐,赋税徭役,冤假错案……每一项决策,都牵连万千生灵之命运。你享其供奉,受其尊崇,便必然要承担其带来的无尽因果业力。这些业力无形无质,却会如附骨之疽,纠缠你的神魂,平日里或许不觉,但当你冲击瓶颈、面临心魔劫、尤其是渡那天劫之时,这些业力便会化作最猛烈的焚心之火,让你道基动摇,甚至魂飞魄散!此乃自毁道途之举。”
“其二,乃红尘浊气。”
李贡指了指下方那虚幻的地图,“凡俗世间,七情六欲炽盛,权谋算计,爱恨情仇,贪婪痴妄……这些气息汇聚混杂,便成‘红尘浊气’。修士吐纳天地灵气,淬炼纯净道体,若长期浸淫凡俗政务,被这浊气日夜侵染,灵力会变得驳杂,神识会不再清明,道心亦会蒙尘。久而久之,修为停滞不前都是轻的,严重的,可能引发心魔,灵力逆转,走火入魔!”
“其三,乃是心境之累。”
他叹了口气,“掌控一方,看似威风,实则劳心劳力。你要平衡各方势力,处理无穷无尽的琐事,应对可能的外敌……你的心思、你的时间,会被这些凡俗事务大量占据。修仙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将宝贵的修行光阴耗费在这些对你长生大道几乎毫无助益的事情上,岂不是买椟还珠?唯有那些道途已断、晋升无望,或者本就志不在个人修为飞升,而在于经营家族、留荫后代的修士,才会选择这条路。”
李贡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精明:“所以,你看,这滇国拍卖,真正会出手的,要么是某个急需根基之地的小型门派,要么是某个大限将至、想为血脉后人谋个安稳富贵的筑基后期甚至假丹修士,要么……就是某些有特殊收集癖好或需要大量特定凡俗人口进行某些……嗯,特殊修炼或试验的诡异势力。寻常苦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韩青听完,默然良久,心中波澜起伏。
李贡这番话,宛如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窥见了修真世界运行规则中冰冷而现实的一面。
掌控凡俗,非是逍遥,反是枷锁。
这与他自幼所见“仙人高高在上”的印象,以及自己内心深处对力量带来权势的模糊憧憬,产生了剧烈的碰撞。
同时,李贡话语中“特殊修炼或试验”、“诡异势力”等字眼,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乱鸣洞的“饲奴”,想起了那些被当作祭品的农人,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滇国的七十万生灵,在新主人手中,命运又将如何?
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失散的母亲和小妹。
她们是否就在某个类似的、被修仙势力控制的凡俗国度中艰难求生?
自己空有寻找之心,却连她们身在何方都不知道,更遑论拥有能庇护她们的力量与领地了……
一丝苦涩与无力感,混合着对那地图所代表之“权力”的复杂认知,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就在韩青思绪纷飞、心情复杂难言之际,平台上的黑袍人已经宣布竞价开始。
“五百一十万。”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率先响起,来自某个包厢。
“五百三十万。” 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听起来较为年轻,但语气沉稳。
“五百五十万。”
“五百七十万。”
果然如李贡所料,竞争并不像之前剑丸那般疯狂激烈、充满火药味,但也绝未冷场。
出价者虽然不多,但每一次加价都显得颇为沉稳,显然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确有需求之辈。
价格在一种相对平缓但持续走高的节奏中,稳步攀升。
听着那些平静的报价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滇国山水、城镇、村落,以及那七十万张模糊的、属于凡俗百姓的面孔。
这每一个数字的增加,都意味着这些人的命运,正在被冰冷的法钱所衡量、所交易。
最终,经过十几轮不算太激烈的角逐,价格定格在了一千万法钱整。
被一个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的修士拍得。
黑袍人宣布成交,那张皮质地图也被一道血光卷走,想必是去完成更复杂的契约交接了。
一千万法钱,买下一个国度。
韩青默默咀嚼着这个事实,心中那份荒谬感依旧挥之不去。
同时,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突然蹦入他的脑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再次低声问李贡:“李兄,我有一事不解。拍下这国家……有何凭证?难道就凭那张地图?若是……若是日后有其他修士,甚至十合剑宗反悔,不认账了,或者有更强横的势力直接去占了,那这花费巨资拍下的‘国家’,岂不是一场空?”
问完,韩青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些傻气。在这实力为尊的修真界,一纸文书又能约束得了谁?
李贡果然嗤笑一声,略带嘲弄地瞥了韩青一眼:“凭证?十合剑宗自然会出具一份盖有宗门大印、乃至可能附有黄老真人血魂印记的转让契约文书,合乎修真界的通行法理。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冽,“韩老弟,你觉得真正重要的是那张纸吗?”
他指了指包厢外,仿佛指着那未知的买家:“真正重要的是,拍下这滇国的人,他自身或者他所代表的势力,有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接住’这份产业,并且‘守住’它! 没有至少金丹期的修为或者同等级别的势力背景作为震慑,他敢拍?拍下来,他敢去接收?怕是刚踏入滇国边境,就会被觊觎灵脉的散修,或者周边其他势力吞得骨头都不剩!那纸文书,不过是给交易一个名分,在大家实力相当、或者需要讲‘规矩’的时候,拿出来说道说道。若实力悬殊,或有人铁了心要夺,那文书……擦屁股都嫌硬。”
李贡的话,冰冷而真实,彻底打消了韩青最后一丝天真幻想。
是啊,修真界,最终的话语权,始终在于力量。法理、契约,不过是力量平衡时的装饰品,或者强者为自身行为披上的遮羞布罢了。
接下来的拍卖,似乎是为了缓和刚才“卖国”交易带来的某种沉重气氛,又或者是游尸门精心安排的节奏。黑袍人再次激活了血色传送阵,送上的拍品,恢复成了更“传统”的修真资源。
“三千年份的‘幽冥还魂草’一株,起价两百万……”
“深海寒铁精英百斤,起价一百八十万……”
“一套残缺的古宝阵旗‘六合困灵幡’,尚余四面,起价两百五十万……”
每一样都是外界难得一见、足以作为中小门派镇派之宝的珍贵材料或器物。竞价也重新变得活跃起来,但价格多在二三百万法钱之间成交,虽然依旧让韩青感到咋舌,但经历过之前剑丸两千万、国家一千万的冲击,他的神经似乎都有些麻木了,反而觉得这些价格“可以理解”了。
李贡也恢复了商人的本色,时不时对某件拍品点评几句,判断其真实价值与成交价是否相符,但并未再出手。
韩青则大部分时间在默默观察,消化着今晚接收到的海量信息,同时体内《宝瓶观想法》默默运转,缓解着长时间精神紧绷带来的疲惫。
终于,当一件名为“七彩琉璃珊瑚树”的巨型灵材以三百七十万价格成交后,平台上,黑袍人并未立刻唤出下一件拍品。
垂直空间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再次变得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如同无声的水银,缓缓弥漫开来,逐渐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就连那些包厢中隐约传来的细微议论声,都仿佛被这无形的压力所慑,渐渐低不可闻。
平台上,黑袍人缓缓抬起了头。这一次,他不再是那副平淡主持的模样,嘶哑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警告。
“诸位道友。”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角落。
“接下来,便是本次暗拍会……最后一件拍品。”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予众人消化和准备的时间,也像是在强调接下来的不同寻常。
“此物关系重大,牵涉甚广。老夫受阁主严令,于此郑重声明:”
黑袍人的语气陡然转厉,虽仍嘶哑,却字字如铁石相击,铿锵有力:
“拍卖过程,价高者得,我阁一力担保交易完成。然,拍卖结束之后,一切恩怨纠葛、争夺厮杀,皆与游尸门无关!望诸位道友……冷静行事,莫要自误,更莫要在我阁地界,造成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警告,比起之前“张师兄”单纯维持秩序的话语,含义更深,也更赤裸裸——东西可以争,但别在我的地盘上打起来,出了门,死活自负!
说罢,黑袍人竟向着四周那些隐匿的包厢,各自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但那鞠躬中蕴含的,却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冰冷决绝。
然后,他站直身体,双手第一次在身前快速结出一个复杂而古怪的法印。那法印透着一种古老、晦涩、甚至带着些许不祥的气息。
随着法印完成,平台中央,那沉寂许久的血色传送阵,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的光芒,截然不同!
不再是鲜艳刺目的血红色,而是一种深沉、晦暗、近乎于黑紫色的幽光!
光芒并不强烈,反而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中心处更是深邃如无底旋涡,隐隐有细微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空间波动传来。
幽光稳定下来,并未如往常般直接送出拍品。
首先从传送阵中走出的,是四个身影。
四个身影甫一出现,甚至无需他们刻意运转功法、释放威压,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沉重压力,便如同四座巍然不动的大山,瞬间降临在这垂直空间的四个角落!
“嗡……”
韩青所在的包厢,那坚固的、能隔绝神识探查的墙壁,似乎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低沉呻吟!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比,呼吸骤然困难。韩青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血液流动都滞涩了几分,一股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本能的恐惧与不适,瞬间蔓延全身!
他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体内灵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抵抗。
他死死咬住牙,才勉强维持住心神不失,没有当场失态。仅仅是自然散发的存在感,就让他如此难受!
这四个人……绝对是金丹期的大修士!
而且,绝非寻常金丹初期,其修为之深厚,灵压之凝练,远超韩青之前感受过的任何威压!
他们就像四轮隐藏了绝大部分光热的暗日,仅仅存在于那里,便足以扭曲周围的空间。
韩青强忍着不适,凝聚目力望去。
这四人都穿着制式统一的鲜红色袍服,但那样式极为古怪。
袍子异常宽大,几乎拖地,袖口和衣襟处绣着如同锁链与火焰交织的暗金色纹路,看上去既非道袍,也非法衣,更不是韩青所知的任何门派服饰。
他们的面容都隐藏在宽大的连衣红帽投下的阴影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如同四尊没有生命的红色石像,分据平台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沉默而立。
四人站定之后,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抬起双手,在胸前掐出一个相同的、透着肃杀与禁锢意味的法诀。
“嗡!”
四人身上,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光芒并不外放,而是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他们身体表面,形成一层凝实的光膜。
一股凛然、戒备、如临大敌的气势,从这四位金丹修士身上轰然腾起,牢牢锁定了平台中央那幽暗的传送阵!
四位金丹修士,只为护卫一件即将传送而来的拍品?!
这场面,比之前颜蛔老祖豪掷两千五百万,更让韩青感到一种触及认知边缘的震撼与骇然!什么东西,需要如此阵仗?!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贡,只见这位见多识广的游商,此刻脸上的轻松和算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警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李贡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四个红袍身影,嘴唇翕动,用微不可察的气声喃喃自语:“这服饰……这股令人厌恶的气息……是‘赤狱山’的‘镇刑使’?他们这四个老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暗拍会竟然能请动他们来做护卫?还是说……这东西的来历,已经惊动了赤狱山,他们是来‘监督’甚至‘确保’交易完成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不定,显然这四位红袍修士的出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拍品,其背景和重要性,恐怕达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
就在李贡惊疑不定,韩青心神紧绷之际,平台中央,那主持拍卖的黑袍人,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繁复的法印,对着幽暗的传送阵中心,遥遥一指!
“开!”
嘶哑的喝声响起。
幽暗的传送阵中心,那如同旋涡般的黑暗,微微旋转,光芒向内收敛。
一件物事,缓缓地、平稳地,从阵心浮现,上升,最终完全脱离了幽光,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预想中的宝光冲霄、灵气浩瀚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件东西,体积很小,只有成人手掌心那般大。
通体呈现一种不起眼的暗灰色,材质非金非玉,也非灵木,表面有着细微的、如同天然石纹般的肌理。
其形状,像是一个扁平的圆盘,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周围刻着极其简约、古朴的、如同星辰刻度般的线条。
整体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古拙,就像某个偏远村落里老石匠随手打磨出来的、用来测定方位的简陋石器,上面没有丝毫强大的灵力波动散发出来。
韩青的目力经过多次淬炼,已然极佳,他看得分明——那暗灰色圆盘中心的凹陷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同样材质的勺形指针,只不过此刻那指针静止不动,毫无生气。
这……这是什么?
一个司南?
就在韩青心中疑窦丛生,李贡也眯起眼睛,盯着那灰色司南,脸上露出苦苦思索、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相关信息的表情时——
异变,在万分之一刹那内,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轰——!!!”
“嗡——!!!”
“哧——!!!”
至少五六道性质迥异、但同样浩瀚如海、霸烈无匹、充满了极度渴望与志在必得的恐怖灵压与神识,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又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从垂直空间内数个不同的、原本一直沉寂的包厢中,同时、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出来!
这些灵压与神识是如此强大,如此狂暴,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平台都在剧烈震颤!那四位红袍“镇刑使”身上暗红光芒骤然炽亮,四人齐声低喝,脚下步伐变幻,瞬间结成一个简单的四象阵势,将中央的司南和黑袍人护在当中,同时抗衡着这数道骤然爆发的恐怖威压冲击!
韩青所在的包厢,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被这数股狂暴力量形成的乱流狠狠冲击、撕扯!
防护阵法光芒急闪,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随时会破碎!
韩青眼前一黑,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胸口如遭重击,喉头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这混合的、充满攻击性的威压给撕碎了!
比之前颜蛔介入时种、花二人散发的威压,何止强烈了十倍!
与此同时,数声或霸道、或阴冷、或狂怒、或威严的爆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这混乱的能量风暴中交织碰撞:
“此物——归我驱灵门了!各位道友,识相些,莫要自找麻烦!” 一个苍老而霸道的声音率先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势,并不是颜蛔的声音!
“哼!好大的口气!此地何时成了你驱灵门的一言堂?我四宝宗看上的东西,管你什么门什么派,今日也定要争上一争!” 一个洪亮如钟、带着金属铿锵之音的声音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语气强硬。
“嘎嘎嘎……一群伪君子,吵什么?这宝贝,我毘叱门一窟鬼的老幺看上了!谁敢出价,便是与我毘叱门为敌,老子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能活着走出这黄洛山百里之地!” 一个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声音响起,充满了乖戾与直接的死亡威胁。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嗔念过盛了。此物隐隐有指引迷茫、澄澈本源之气象,与我佛门有缘。还请各位行个方便,予我佛门结此善缘,功德无量。” 一个温和醇厚、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与说服力的佛号声响起,语气慈悲,但其中蕴含的坚定意志,丝毫不弱于他人。
“呸!贼秃驴!少在那里假惺惺!方才拍卖那些鼎炉时,就属你叫价叫得最欢!现在又来扯什么佛缘?我太和门在此,今日倒要看看,哪个敢无视我太和门,强夺此宝!” 一个清越却充满凌厉剑意的声音怒斥道,显然是之前与佛门竞价鼎炉的修士,此刻直接撕破了脸皮。
“……”
更多的声音加入,更多的威压碰撞!
整个垂直空间,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熔炉!驱灵门、四宝宗、毘叱门、佛门、太和门……至少五方大势力,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獠牙,为了那看似普通的灰色司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韩青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混乱与恐怖争抢场面,吓得神魂皆冒,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数道金丹级别的威压混合冲击,让他如同暴风雨中的蝼蚁,连思维都变得僵硬!
他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甲深陷,凭借着《宝瓶观想法》和强烈的求生本能,才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没有昏厥过去。
就在这乱局之中,身旁的李贡,仿佛终于从记忆的尘埃里,挖掘出了那个令他魂飞魄散的答案!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充满了极致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嘶喊:
“东……东渊指路司南?!”
“是那个传说中的东渊指路司南?!”
他猛地转过头,抓住韩青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青,声音颤抖得几乎语无伦次:
“他们疯了!全都疯了!!这种东西……这种东西是能拿出来拍卖的吗?!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