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阔骑在鹰背上,独眼里映着那三颗正从地面升起的绿色火球,心往下沉。
信息有误。
从知道老五的魂灯灭掉到现在,他一直在想那小子用了什么手段——强力的符器,凶悍的灵虫,还是埋伏。
唯独没想过会是鬼修。
驱灵门虫修一脉的弟子,居然会鬼修的法门。老五死得不冤。
但既然已经开打,就断然没有退出的道理。
截修就是这样。
露了脸,就一定要把事做绝。
韩青不死,驱灵门就会知道摩天岭有这么一伙人截杀宗门弟子。
届时所有与驱灵门相交宗门都会追杀他们——驱灵门、铁刹山、太和门,天下之大,没有一处容身之地。所以韩青必须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
地面上,韩青可不等他想那么多。
右手一挥,三颗骷髅头拖着长长的绿色尾焰冲天而起。
它们在空中散开,呈品字形,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巨鹰包抄过去。绿火在颅腔内翻涌,下颌骨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咯咯咯的尖笑。
熊阔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握住三股钢叉的叉柄,频频舞动。
粗壮的手腕每转一圈,叉身上的符文就亮一分。灵力从他的气海中涌出,顺着经脉奔涌而下,灌入叉身。
钢叉上原本衰减了大半的白光重新变得耀眼——不是之前那种微弱冷冽的光,是刺目的光。
钢叉在他的舞动下出现了幻影。
先是叉尖变得模糊,然后整根叉身开始分裂。
幻影从实体上剥离,一道变两道,两道变四道,四道变六道。
六道幻影呈扇形排开,每一道都形同实体,叉尖锋利,符文闪烁,在空中微微震颤。
熊阔对着向他袭来的三颗骷髅头,钢叉一指。六道幻影同时调转方向,划出六道笔直的白光,朝骷髅头迎面刺去。
韩青站在破庙院子里,荒草没过膝盖,仰头看着这一切。
熊阔往钢叉中输入灵力时,灵力运转的速度太快了,是练气期大圆满才有的奔涌之势。
而且从钢叉上逸散出来的灵力不是散的,是浓稠的,离体之后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裹在叉身周围。
这是练气期大圆满才能表现出来的——灵力已经浓稠到接近液态,再往前一步,就是筑基。
韩青心中开始打鼓。
他虽然身怀重宝。但对方是练气期大圆满,修为高出他数个境界。
他在灵虫与宝物上的优势,不足以弥补这么大的修为差距。
对方的灵力存量,几乎双倍于自己。就算纯打消耗战,自己也会被耗死。
他的目光落在熊阔手中那柄钢叉上。那东西看上去不简单。
六道幻影与三颗骷髅头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骷髅头喷出的绿火迎上钢叉幻影,绿与白在空中交织。
骷髅头极其难缠——它们不躲,不避,张开下颌骨对着幻影就咬。
绿火从它们的齿缝间喷出来,烧在幻影的叉身上。
幻影被绿火烧得剧烈震颤,符文上的白光在绿火中迅速衰减。
纠缠之间,一颗骷髅头猛地合拢下颌,咔嚓一声将一道幻影咬成两截。断裂处炸开一团白光,然后熄灭,消散。
熊阔大惊失色。他这钢叉可不是普通的符器。那是达到了伪法器级别的精品,叉身的核心符文是岐岭老叟花了三个月时间亲手刻进去的。
他靠着这件伪法器,在同等修为中横着走——练气期大圆满的散修,能接他三叉的人都不多。
可那骷髅头,随随便便就咬碎了一道。
鬼修竟然这么难缠。
熊阔的心中也开始打鼓。
两边都有些摸不到对方的底。
熊阔一咬牙,左手抬起来,在自己胸口连点数下。
指尖落处,期门、膻中、巨阙,三处大穴。
每点一下,他的独眼就充血一分,点到第三下时,那只灰褐色的眼珠子已经泛起了暗红。
他猛地一咳,一口鲜血喷在钢叉上。血雾细密,落在叉身的符文上,瞬间渗了进去。
钢叉上的白光骤然暴涨,刺目如昼。
白光中,一道新的幻影从叉身上剥离出来,与其余五道并列。
他的双手连翻舞动,六道钢叉幻影在空中划出六道交错的弧线。
三颗骷髅头被压制住了。六道幻影轮番刺击,骷髅头的下颌骨不断开合,绿火喷吐,咬碎了一道,又一道补上来,始终无法突破幻影的封锁。
熊阔的独眼从骷髅头上移开,朝地面扫去。
荒草,破庙,碎瓦,空荡荡的院子。
韩青的身影不见了。他猛地转头,独眼扫过树冠,扫过屋顶,扫过破庙四周的密林边缘。没有人。
就在这时,他后背的汗毛骤然竖起。
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是空气先告诉了他。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身后扑过来,烤得他后背的短褐瞬间发烫。
巨鹰比他更快。
坐下的巨鹰发出一声尖啸,身躯猛地旋转,右翅挥出一道劲风。
劲风离翅便化作风刃,一道隐约透明的弧光,与冲来的火光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火光在半空中炸开,火星四溅,落在荒草上,燃起星星之火。
熊阔猛地转过身。韩青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柄烈焰翻涌的长刀。
那刀身上的火焰不是凡火,是炽炎刀自带的熔火,火光将韩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熊阔暗骂一声,妈的,搞偷袭。
这一下也激起了熊阔的怒火。
老五的仇,信息错误的憋屈,鬼修的难缠,还有刚才差点被一刀劈中后背的惊险,全部翻涌上来。
他双脚在鹰背上猛地一蹬,整个人从鹰背上弹起来。巨鹰被他蹬得往下一沉。
他凌空扑下,手举钢叉,那柄真正的钢叉实体在他手中高高扬起,借着下坠之势,朝韩青重重砸去。
韩青的手已经探入腰间。
数张符箓从储物袋中摸出来,是中阶毒箭符,符纸上用墨绿色的毒液画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黏腻的油光。
他手一甩,符箓脱手化作道道绿箭,拖着墨绿色的尾迹,斜向上朝熊阔射去。
熊阔单手舞动钢叉。
正在与骷髅头缠斗的六道幻影中,分出三道急速飞回,在他身前排开旋转飞舞。绿箭撞上幻影,炸成团团绿色的烟花。粘稠的毒液从炸开的绿烟中洒落,落在荒草上,草叶瞬间枯黄卷曲,发出刺啦刺啦的腐蚀声。
失去阻碍的三颗骷髅头再次向熊阔袭来。
熊阔的左手探向脖子,从衣领里扯出一支骨哨。骨哨只有食指长,黄白色,一端包着铜头,铜头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熊阔将骨哨塞进嘴里,猛然吹响。尖锐的哨音如同鹰啸,刺破云层。
巨鹰听到哨音,双翅猛地收拢,从高空俯冲下来。飞到近前时双翅连挥,一团又一团的劲风从翅下涌出,压向三颗骷髅头。
劲风虽伤不到骷髅头,却将它们吹得东倒西歪,绿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向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压住。
趁着这个空档,熊阔双手举起钢叉,合十于胸。六道幻影从空中各处飞回,与实体合并。
六道幻影,一道一道地重叠上去——重叠时叉身便亮一分,分叉处便锐一分。
最后一道重叠完毕,六合为一,化作一柄冒着刺眼光芒的巨大三股钢叉。
虽是幻影堆叠而成,却与实质没有任何区别,叉尖的锋芒在晨光中吞吐不定。
然后他做了一个力劈华山的动作。
双手握住叉柄,身体后仰,整个人弯成一张弓,然后猛地向前一折。钢叉“刷”的一声脱手而出,拖着长长的白色光尾,直刺韩青。
韩青的瞳孔中那枚钢叉急剧放大。
如此近的距离退是来不及了。他右手快速探入储物袋,掏出一面小圆盾,那马交儿的遗物,暗银色的盾面,边缘包裹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他将圆盾往身前一掷,灵力注入,圆盾迎风变大,从巴掌大小膨胀到半人高,盾面泛起金属的光泽。
然后他脚下不停,飞快地向两侧移动,试图离开钢叉的攻击范围。
砰的一声。
钢叉撞上圆盾。
韩青本以为圆盾挡得住,之前在潭边测试时,这盾正面受了他全力一击,纹丝不动。
但这次不行。
接触的刹那,盾面上的符文只亮了一瞬,便全部熄灭。
钢叉的叉尖从盾面中心刺入,暗银色的盾面以接触点为中心裂开数道裂纹。
裂纹从中心向边缘飞速蔓延,像是蛛网在冰面上炸开。
然后圆盾四分五裂,炸成点点白光。
击碎圆盾之后,钢叉好似长了眼睛,略微偏转方向,继续朝韩青追去。
韩青瞳孔骤缩。
圆盾被击碎得太快了,那可是中阶符器,此刻在那柄钢叉面前却像纸糊的一般。
这种威力,已经超出了符器的范畴,至少是法器级别。
来不及多想了。
钢叉已近在眼前。三根叉尖的锋芒在晨光中吞吐不定,叉身上的白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汗毛。
韩青咬紧牙关,将灵力疯狂地往头顶的红绡灯灌去。
气海中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经脉奔涌而上,从头顶的丝线接口处一股脑地涌入灯笼。
他几乎运转了自己全部的灵力。
平时修炼《宝瓶观想法》时那种精准的、一滴一滴控制灵力流量的心法,此刻被他完全抛弃了。没有控制,没有吝啬,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光。
红绡灯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暗红色的薄如纱幕的霞光,是一种近乎绛红的、浓如血泊的光芒。
笼罩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暗红色的光纹从笼罩中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笼内部被点燃了。
钢叉击在了红光上。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重拳砸在生牛皮上。
红光剧烈震颤了一下。
钢叉的叉尖刺入红光三分,三根叉尖在红光中疯狂抖动,每一次抖动都带着一股锐利无匹的灵力冲击。
韩青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钢叉上散发出的锐利灵气——那灵气穿透红光,刺在他的皮肤上,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了过来。
然后钢叉被红光中积蓄到极限的力量猛地弹回去。钢叉在空中翻转了数圈,叉身上的白光在翻转中化作一道凌乱的、旋转的光弧。
几乎在同一瞬间,红绡灯上传来一声哀怨的呻吟。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年轻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痛楚。
“啊——”声音极轻,极短,像是贴着他的耳廓说了一个字,然后消散。
不对,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从他心底响起来的。
红绡灯的光芒瞬间衰弱。
那层绛红色的浓光如同被戳破的气泡,从他周身骤然收缩,缩回笼罩内部。
丝线从他头顶脱落,灯笼从空中坠落。它落在韩青的手里,灯笼罩面的符文全部熄灭,暗红色的灯笼罩重新变回那种普通的、不起眼的样子。
韩青的心神也好像同时遭受了一记重击。
一股难以言明的悲伤从他心头泛起,不是他自己的情绪——他正在生死之间,脑子里除了打还是打,根本没有悲伤的余地。
但这情绪不由分说地涌上来,像是有一只手探进了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狠狠一拧。心脏抽搐着,酸楚,钝痛,如同失恋般痛苦。
他的手按在胸口上。那口心血还在翻涌,堵在喉咙里,想吐吐不出来。
自己的手段几乎用尽了。
瘟毒虻还在头顶上空歪歪扭扭地乱转。黑烟像一条有生命的巨蟒,在虫群间穿梭缠绕。虫群冲不破黑烟的封锁,黑烟也驱不散虫群的纠缠,两者在半空中僵持着,嗡鸣声与黑烟的翻涌声混在一起。
这虫群算是废了——至少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前,指望不上。
三凶环化作的三颗骷髅头已经飞回他身侧,绕着他的身体缓慢打转。
绿火在颅腔内翻涌,但从眼窝和鼻腔里喷出来的火焰比方才黯淡了几分。
缠斗了这么久,骷髅头的灵力消耗也不小。
而且对面有不止一种手段可以压制它们,六道钢叉幻影轮番刺击,还有那骨哨召来的巨鹰风刃。三凶环只能勉强自保,想靠它们克敌,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刺甲蚤。伪三阶灵虫,偷袭是好手。但眼下是正面的激烈战斗,熊阔的独眼死死地盯着他,巨鹰盘旋在他头顶。
这种场面,刺甲蚤刚飞出去就会被发现,几乎找不到任何偷袭的缝隙。
两只青斑避日蛛。一只在灵兽袋里蜷缩着,两条前腿的断口还没完全愈合。
另一只——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正躺在破庙正殿的青石地面上,裹在厚茧里,内部的灵力波动微弱如丝。
一只重伤,一只有可能已经进阶失败。
双尾火毒守宫还在幼年期。现在放出来,在巨鹰眼里恐怕连敌人都算不上,只能白白充当了巨鹰的零嘴。
韩青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红绡灯。平时浮在头顶、丝线连接、红光披身的姿态,此刻全消失了。
暗红色的灯笼罩有些褶皱,像是一盏普通的、被人遗弃的旧灯笼。
能不能再次激发还两说。就算可以——那股彻心的、如同失恋般的心脏绞痛,他也有些吃不消了。
千钧梭。梭身还躺在他的储物袋里,沉甸甸的。但它激发起来过程太长。以他现在的灵力存量,已经消耗过半。熊阔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黑腐蝇。马七临别时给的,毒性更强,性情更凶。但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收服,贸然放出,恐怕会敌我不分。
而且那黑烟连瘟毒虻都能克制,黑腐蝇多半也会被克,放出来不但伤不到熊阔,反而有反伤自己的风险。
他的灵力探入丹田深处,触到一样东西的轮廓。金焰轮。
那是弄焰真人武堃留给他的本命法宝。能激发三次,在苗茁寨已经用过一次,还有两次机会。
不到生死关头,他断然不会使用。
但眼下,不就是生死关头的绝境么?
对方是练气期大圆满,修为高出他数个小境界,灵力几乎双倍于他。常规手段已经用尽,再拖下去,等灵力耗尽,他连激发金焰轮的机会都没有。
韩青的灵力在金焰轮上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