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摆出防御的架势。
他双脚一前一后踩在荒草里,膝盖微弯,重心下沉。灰布袍子的下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掀动。
三颗骷髅头绕着他缓缓打转,绿火从它们的眼窝和鼻腔里漏出来,在他身周投下三道蠕动着的暗绿色光影。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熊阔,一眨不眨。
熊阔那只灰褐色的独眼里映着韩青周身那三团微弱的绿火。
他的右手握着三股钢叉,叉身上的符文还残留着击碎圆盾后未散尽的白光。
他不急。鬼修又如何?底牌用尽,不过是困兽。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钢叉,叉尖对准了韩青。
就在这时,远处树冠上传来“通通”的声音。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响,是重物踩在树冠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声音由远及近,飞快地向这边移动。
韩青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仍旧钉在熊阔身上。熊阔的独眼则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冠上快速移动的是三个人。
何大奎那颗大脑袋最先从密林边缘的树冠上冒出来,在晨光中泛着青虚虚的光泽。
他身后跟着老三屠烈的光头,后脑勺上纹着的下山虎在枝叶间一隐一现。
再后面是精瘦的费康,颧骨高耸,眼睛细长。三人踩着树梢飞驰,每一次落脚都踩得树枝剧烈弯折,弹起时带起的碎叶在空中乱飞。
何大奎最先看到了破庙上空的情景,熊阔正举着钢叉对准一个灰布袍子的年轻人,年轻人面容痛苦。
“大哥!你堵住他了!太好了!”何大奎那颗大脑袋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隔着老远就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身后,屠烈和费康也露出了阴测测的笑容。
又来了三个。
情形更不妙了。
树冠上那三人移动的速度极快,说话间已经从密林边缘掠到了破庙院墙外的古树梢上,离院子不过十余丈。
熊阔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脖子转动,独眼从韩青身上移开,扫向树冠上飞速接近的三个身影。
是自己的兄弟们到了。从昨晚何大奎离开密林到现在,他们沿追踪地图上的光点全速追赶,终于在这破庙前赶上了。
熊阔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那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疤被扯成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就是这一瞬。
何大奎喊出声、熊阔回头看的那一瞬间,熊阔的独眼从自己身上移开的那一瞬间。
他的右脚在荒草中猛地一蹬,脚底的泥土被蹬得向后飞溅,整个人朝另一个方向弹了出去。灰布袍子的下摆在荒草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尾受惊的鱼在水草间骤然摆尾。
熊阔的独眼转回来。面前的院子里,韩青不见了。“不好!他要逃!”他暗叫一声,猛地转头。
独眼扫过荒草,扫过破墙,扫过密林边缘。找到了——灰布袍子的背影,正在荒草丛中快速移动。
但他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这小子是不是傻了?他逃的方向,不是破庙后面的密林,而是何大奎他们三人冲过来的方向。
这不是迎头撞上去了吗?
何大奎他们站在树冠上,看着韩青竟然敢朝他们冲过来。
三人先是一愣——这是被打昏了头,还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然后三人同时露出喜色。这不是送上门来了吗。不需要追,不需要堵,猎物自己跑到了嘴边。
三人纷纷探手入储物袋。
何大奎抽出的是一对双刀,刀身宽阔,刀背上镌刻着两道血槽。
屠烈抽出的是一柄长剑,剑身比寻常佩剑长出一截,剑脊上刻着一溜细密的符文。
费康从腰间解下的是一柄铜锏,四棱分明,棱角上闪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三人同时注入灵力,刀剑锏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双刀泛起暗红,长剑泛起青芒,铜锏泛起黄光。三道光芒从树冠上跃起,照着韩青便扑了下来。
韩青沉着冷静。
他的左手探向储物袋,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拳头大小,淡金色的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金育元晶。
他将金育元晶放到嘴边,嘴唇几乎贴着晶石表面。
口中开始默念咒文。
然后他猛地吸气。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灰布袍子的胸口处被撑得绷紧。
大力一吹。
气从口中冲出,穿过金育元晶。元晶表面的纹路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在晶石内部翻涌。
然后气从元晶另一端喷出来,大股大股地烟尘涌喷涌而出,翻涌着、膨胀着,向前方三人扑过来的方向滚滚而去。
何大奎三人刚扑到一半,迎面撞上了这团铺天盖地的烟尘。
屠烈的长剑还没来得及刺出,烟已经灌进了他的鼻腔。
费康的铜锏刚举过头顶,眼睛就被烟尘糊住了。何大奎那双大脑袋在烟尘中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咳咳咳——什么鬼东西——”他的声音从烟尘中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咳出来的眼泪。
身后的熊阔提着钢叉追过来。
韩青调转方向,往侧面跑了几步,然后再次把金育元晶放到嘴边,再次猛地吸气,胸膛鼓胀,再次大力一吹。
又一股浓黄色的烟尘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翻滚着、膨胀着,向追来的熊阔笼罩上去。熊阔只觉得眼前一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赶紧用衣角捂住口鼻,独眼在布料后面瞪得溜圆——这小子,烟里有没有毒?他的神识在体内快速扫了一圈,没有毒。
只是普通的灰尘。
他放下衣角,神识猛地铺开,扫向前方。烟尘滚滚翻涌,如同缩小了的沙尘暴。韩青消失了,神识范围内没有他的踪迹。
这正是韩青从马交儿笔记里学来的扬尘术。
烟尘之中,四个人分散在各处。
何大奎捂着口鼻,那颗大脑袋在烟尘中不住地转动,灰褐色的眼珠子被呛得布满了血丝。
屠烈挥舞着长剑,剑风扫开一小片烟尘,但烟尘立刻又填补回来。
费康蹲在地上,眯着那双本就细长的眼睛,用袖子挡住口鼻,神识一遍一遍地扫。
熊阔站在烟尘最浓密的地方,独眼不住地转动——这小子,躲到哪去了?烟尘中灵力波动到处都是,分不清是烟尘本身的土属性灵力。
“老二!”熊阔喊道,声音穿透烟尘。
何大奎听到声音,眼睛一亮,顺着声音的方向挪过去。屠烈和费康也同时往那边靠。几息之后,四个人在烟尘中碰到了一起。
熊阔看着何大奎——那张大脸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颧骨上被烟尘和眼泪和成了两道泥沟。
屠烈的光头上落满了灰尘,后脑勺那只下山虎被土糊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两只虎眼从灰土中透出来,反而显得更加狰狞。
费康精瘦的脸上,灰尘在颧骨的凸起处积了厚厚一层,嘴巴闭得紧紧的,嘴唇上沾了一圈黄泥,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就吃一嘴土。
熊阔非常生气。他的独眼里泛着暗红,颧骨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跑了这么远,打了这么久,老五死了,底牌出了,还被这小子耍得团团转。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铜头骨哨塞进嘴里,用尽全力吹响。尖锐的哨音刺破烟尘。巨鹰在空中盘旋,听到呼唤,双翅猛地一扇,劲风从翅下涌出,一团接一团地扫进烟尘之中。
烟尘被劲风吹出一个个空洞,阳光从空洞中漏进来,在昏黄的烟尘中投射出一道一道的光柱。但被风吹出的空洞很快又被周围的烟尘填满,光柱刚一出现便重新隐没。
熊阔暗骂一声。小儿科,竟然搞扬沙子眯眼睛这一套。
何大奎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黄土,袖口在颧骨上刮出两道泥沟。
他呸地吐出一口带土的唾沫,说:“大哥,分开追吧,别让这小子跑了。”
熊阔的独眼在烟尘中微微眯起。
这小子跟自己争斗了这么久,灵力消耗不小。方才那一记钢叉虽然被那盏古怪灯笼挡了下来,但撞击的力道是实打实的——灯笼坠落,那小子八成也受了反噬。
分开追,确实是个办法。四个人四个方向,韩青就算藏在烟尘里,也总有一个人能撞上。撞上了,拖住他,其他人立刻合围。
他点点头。“分开追。找到他之后,发信号。”
四人同时点头。何大奎往东,费康往西,屠烈往南,熊阔自己往北。四双脚在荒草中错开,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
一道东西从烟尘深处射来。
速度之快,带着刺耳的音啸。
烟尘被这东西的尾迹撕开一条笔直的空洞,空洞边缘的尘土翻滚着往两边退开。
熊阔的神识一直是放开的。
他第一个感知到那东西,神识捕捉到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锐利灵气,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自己射来。
他猛地往旁边一闪。整个身体侧过去,右肩往下沉,左腿往外撇。
那东西擦着他的肩膀头飞了过去。劲风刮过他的短褐,布料被带起的风压压得贴紧了皮肉,肩膀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条贴了一下。
他的身后是屠烈。
屠烈此时是背对着他的。四人之中,屠烈的修为最低,练气八层。
他听到了那声音——音啸刺耳,他也感知到了身后有一股凌厉无匹的灵力在急速逼近。他的身体开始反应,膝盖弯下去,腰往左扭。
但身体没有跟上感知。
他还没来得及躲开,只觉得胸口一凉。
像是有一块冰,从胸口正中间穿了进去。凉意从胸口向四周蔓延,顺着肋骨扩散到腋下,顺着脊椎扩散到后腰。
他低头看去。
自己的胸口,出现一个空洞。拳头大小,从前胸贯穿到后背。洞的边缘光滑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以极高的速度一穿而过,快到血液都还没来得及涌出来。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然后,剧烈的疼痛才姗姗来迟。
黑暗侵蚀了他的神智。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侧边倾斜,肩膀撞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栽倒在荒草丛中。
光头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后脑勺上那只下山虎糊满了黄土,虎眼从灰土中透出来,空洞地瞪着天空。
“师弟——!”
费康的声音最先炸开,尖锐得变了调。
何大奎猛地转过身,那颗大脑袋上灰褐色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熊阔站在原地,独眼圆睁,盯着地上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刚分开的几人马上向屠烈凑了过来。
何大奎扑到屠烈身边,那双粗短的大手按在屠烈胸口那个空洞上,想堵,但什么都堵不住——血从洞的边缘开始往外涌,暗红色的,黏稠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屠烈已经闭上了眼睛,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
胸口不再起伏了。只有喉咙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极细极弱的出气声,像是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最后一股风。
何大奎跟屠烈的关系最好。当年在岐岭老叟门下时,两人住一个洞府,吃一锅饭。
下山后,两人搭伙杀人越货,后背都互相交给对方。他跪在屠烈身边,两只沾满血和土的手在屠烈胸口上徒劳地按着,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颗大脑袋都在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烟尘深处嘶吼。“你个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
熊阔和费康同时转身,后背互相抵在一起。
熊阔的独眼在烟尘中飞快地扫动,手中钢叉横在胸前,叉身上的符文还亮着未散尽的白光。费康双手握着铜锏,锏身四棱分明。
又是“嗖”的一声。
那东西再次从烟尘深处射来,音啸刺耳,比刚才更快。
烟尘被撕开一条笔直的空洞,空洞边缘的黄土翻滚着往两边退开。
这一次,目标是何大奎。
“小心!”熊阔吼道。他的独眼猛地瞪圆,右手已经挥了出去。三股钢叉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光,正正地撞上那东西。
“当啷——!”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烟尘中炸开。
火花四溅。钢叉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打着旋撞进荒草丛中,叉身上的白光在翻滚中忽明忽暗。
那东西也被弹开了,方向被打偏,斜斜地向费康飞去。
费康的铜锏已经举起来了。他双臂的肌肉绷成两块铁疙瘩,手腕一转,铜锏带着沉沉的黄光迎头击上去。
“当啷——”又一声巨响。
这一次比刚才更沉,更闷,像是铁锤砸在了铁砧上。
费康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锏身上传过来,顺着他的手掌、手腕、前臂,一直震到肩胛骨。
虎口发麻,手指被震得几乎握不住锏柄。铜锏在掌心里剧烈震颤,余音嗡嗡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那东西被这一击打中,在空中翻了几圈,往回飞走。
这下几人都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银色的飞梭。两头尖,中间粗,梭身修长,通体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还在微微闪烁。飞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得歪歪扭扭。
但那速度仍然快得惊人,只一眨眼,便重新没入了烟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