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拉大法师。
韩青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城南,香火鼎盛,连国王都奉为上宾,烧一炷香就得一锭银子。
能在这浮南国混到这般地位,要么真有几分道行,要么是个极会钻营的骗子。
等安顿下来,有必要去亲眼看看。
长舟穿过一片低垂的鸡蛋花枝,前方的河道忽然开阔起来。
金顶神庙到了。
神庙建在一座从河道中央隆起的石丘之上,整座石丘被削平了顶部,四周围着一圈雕工繁复的石栏杆,每一根栏柱的顶端都雕成了一只昂首展翅的长羽鸟,与那面旗帜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通往神庙正门的石阶分左中右三道,中间那道最宽,足可容八人并行,两侧稍窄,是为身份较低的香客准备的。
石阶两侧每隔十级便立着一对石雕——左为蛇,右为鸟,蛇身缠绕在石柱上,鸟爪踏在蛇头之上,雕工粗犷却传神,蛇鳞和鸟羽的纹理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清晰可辨。
神庙的主殿是一座多层重檐的尖顶建筑,金箔覆顶。每一层的檐角都向上高高翘起,翘角上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正脊中央立着一只展翅的金鸟,鸟羽用金片一片一片叠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殿身通体漆成朱红色,廊柱粗如合抱,柱身雕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和神鸟图案,廊柱之间悬挂着金线织成的经幡,幡尾在风中缓缓飘荡。
殿前的香炉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炉中香火极盛,檀香的青烟从炉口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成一层薄薄的霞霭,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香气之中。
来这里的香客不多,但每一个都衣着华贵。
男人们穿着金线织边的裹腰裙,腰间挂着象牙柄的弯刀,手指上套着硕大的翡翠戒指。
女人们裹着色彩艳丽的扎染绸裙,发髻上插满了银簪和珠花,耳朵上挂的银环大到几乎垂到肩膀。
没有人高声说话,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所有人都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肃穆与虔诚。一个平民也没有。
石阶两侧站着几个穿鱼鳞甲的卫兵,手中长矛交叉横在胸前,眼神从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平民脸上冷冷扫过。
韩青踏上中间的石阶,一步一步往正殿走去。
他刚从长舟上下来,身上还带着河道里那股清冽的气息,与神庙中浓郁的檀香味混在一起。
他抬起头,目光从重檐的翘角扫到廊柱上的经文,从香炉中的青烟扫到殿前垂挂的经幡,最后落在了正殿深处那尊神像上。
那是一尊金身神像,高约两丈,几乎顶到了大殿的藻井。
塑的是一个健壮的中年男子,方脸阔额,眉骨突出,深陷的眼窝中嵌着两粒黑曜石雕成的眼珠。他身穿一袭垂至脚踝的连体长袍,袍子的褶皱被雕得极其细腻,像是真的布料被风吹动时凝固下来的波纹。
他的双脚踩在一条大蛇的蛇身上,蛇身粗如人身,鳞片片片分明,蛇头从神像左脚外侧探出,蛇嘴大张露出四颗弯曲的毒牙。
神像的左手攥着大蛇的脖子,五指如钩掐得蛇颈都变了形,右手握拳高高举起作势欲砸,拳背上青筋暴起,整条右臂的肌肉线条绷得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韩青盯着这尊神像看了好一会儿,在脑子里将他所知的南疆各路淫祀邪神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对得上号。
不过这里确实是驱灵门的联络点。
韩青将神识放开。
无形的神识如同一张极薄的网,从他的气海中无声涌出,瞬间笼罩了整座神庙。
主殿,偏殿,后堂,藏经阁——每一个角落都被神识扫过。
那些正在蒲团上跪拜礼神的香客们忽然浑身一震,像是被一头无形的猛兽从背后贴住了后颈。
一个正在摇签筒的胖商人手中签筒啪地掉在地上,竹签洒了一地。
一个跪在最前排的贵妇人猛地睁开眼睛,嘴唇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呜咽,然后直接晕了过去,身子一歪倒在旁边侍女的怀里。
男的也好不到哪去,一个穿着金线裹腰裙的老者两股颤颤,冷汗从太阳穴一路流进领口,却连擦都不敢擦。
后堂的一扇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中年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与平民相似的粗布裹腰裙和短褐,但衣领和袖口的边缘都嵌着金线,腰间缠着一条靛蓝色扎染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铜钱和一柄比寻常弯刀短了一半的小刀。
他跑进正殿,脚下一滑差点撞在廊柱上,扶住柱子稳住身形,抬头看向站在殿中央的韩青。
他只看了韩青一眼,便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个人。那张脸上堆出了一种谨慎的、带着试探的恭敬,嘴角往上扯出笑容,眼角的肌肉却绷得紧紧的。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躬身,低声下气地问:“敢问前辈是……”
韩青没有答话,从怀中掏出调令展开。
纸张在檀香的烟雾中泛着雪白的光泽,左下角朱砂印鲜艳如血。
那中年人凑近一看,瞳孔猛地缩成两粒针尖。
“你……”他嘴唇哆哆嗦嗦地抖了好几下,“你是韩青,你不是死了吗?”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脸色刷地变白,两只手在空中乱摆像是在驱赶已经说出口的话。他急忙躬身低头,语气从惊愕切换成了惶恐:“请师叔恕罪!弟子口无遮拦,绝无不敬之意。”
师叔?韩青眉头微微一动。他收起调令,问道:“你是谁的弟子?”
中年人双手垂在身侧,腰弯得更低了。
“回师叔,弟子李福,是现任凡俗使张之远张大人的记名弟子。因师叔迟迟未到任,有消息传言说您在路上遭了歹人截杀已经去世了,所以今日见到师叔活生生站在这里,弟子一时失态,还望师叔海涵。”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这个消息是从北边散修圈子里传过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原来如此。
韩青也不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带我去见张之远。”
李福连忙称是。
他说张之远的住所不在神庙内,在城北山中一处山谷里,与神庙之间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浮南国皇宫后面的皇家猎场再翻过两座山头才到。
他建议乘马车前往,来回大约需要一到两个时辰。
韩青摇头说赶时间,从怀中取出枯木舟往外一抛。
枯木舟在半空中膨胀开来,舟身悬停在离地三尺的高度,艇底与地面之间的空气微微扭曲。
李福盯着那只悬浮的枯木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里的紧张被一种赤裸裸的羡慕压了下去——他在神庙守了好几年,连一件最低阶的符器都没摸过,这位年轻的师叔从怀里随便掏出来的就是一件飞行法器。
上了舟,枯木舟调转方向,朝着城北快速飞去。
浮南国皇城的密集吊脚楼和椰子林飞速往后退去。
穿过皇家猎场之后进入了一片绵延的丘陵地带,山不高,但林木茂密,林间弥漫着淡淡的白色雾气。
两炷香后,前方山谷中罩的区域——雾从谷底盘旋上升,厚如棉絮,一般的山风根本吹不散它。
韩青将枯木舟停在浓雾边缘,他感觉得到雾气中有阵法的灵力波动在缓缓流转,防御阵和禁飞阵叠在一起,筑基以下若没有通行信物便擅自靠近,怕是连骨头都出不来。
李福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传讯符,黄纸朱砂,他将符箓夹在指间引燃。
符纸化作一道细细的流光钻进浓雾深处,在雾墙上穿出一个小小的孔洞,只一瞬便被雾气重新吞没。
片刻之后,浓雾从内部裂开一条缝。缝隙越扩越宽,如同一扇被无形之手缓缓推开的巨门,露出雾墙后方那截然不同的世界。
浓雾之后,是一个掩藏在山谷深处的世外桃源。
三面青山环抱,山脊上密林郁郁葱葱,山谷正中央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株数百年的老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下如同一道道天然的珠帘。
一条溪流从山谷深处的岩壁间涌出,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在谷底汇成了一方小湖。
湖畔种着垂柳,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扫在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树林掩映之间有一片建筑群。
青砖黛瓦,马头墙高耸,檐角下挂着铜铃,与浮南国满目的吊脚楼和竹木混搭建筑截然不同。
这是标准的六国域风格,每一栋都建得端端正正,院墙用青砖砌成,墙上开着菱形的漏窗,露出墙内天井里种着的修竹和芭蕉。
山庄的正门是一座三开间的硬山顶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是四个篆体大字——雨来山庄。
韩青在李福的指引下将枯木舟停在门楼前的空地上。
李福下了舟,小跑着穿过那条两旁种满了青竹的石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身影消失在山庄深处。
韩青站在门楼外等着。
他环顾四周——山庄的占地面积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条人工开凿的沟渠从溪流上游引来活水,水渠绕庄一周汇入下游的小湖,渠水中锦鲤成群缓缓游动。
水渠上架着几座小巧的石拱桥,桥面上铺着圆润的鹅卵石。远处山谷的岩壁下隐约能看到几块开垦出来的灵田,田中的药草长势极好,叶子在雾气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片刻之后,李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一路小跑没敢停下。
他在韩青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将一只手臂伸向山庄深处的方向。“师叔,家师请您进去。”
韩青点点头信步走了进去。
殿内空间极为开阔,穹顶是裸露的原木梁架,一根根粗如腰身的金丝楠木横跨头顶,木质经年累月被香火熏染,呈现出一种沉沉的暗金色。
梁架上悬垂着几盏长明灯,灯油是用灵脂混合了某种本地香木熬制的,燃起来没有烟气,反而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松脂香。
殿中两侧立着十二根石柱,柱身雕满了与神庙廊柱如出一辙的经文和长羽鸟图腾,但这里的雕刻更精细,鸟的眼珠嵌着细小的萤石,在长明灯的光晕中泛着幽蓝的微光。
地面铺的是大块青石板,天长日久已被无数双脚磨出了温润的光泽,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铺着细藤编的凉席,席面织了金线,织的是缠枝莲花。
矮榻四周散着几只蒲团,蒲团上也织了金线,织的是云纹。
殿角一只青铜香炉正袅袅地吐着青烟,烟气不浓不淡,恰好在殿中铺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
殿中央坐着一个中年人。
韩青看清他的脸,脚步顿了一瞬。
方脸阔额,眉骨突出,深陷的眼窝中嵌着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鼻梁挺直,嘴唇厚实,下颌宽大有力。
他穿着一袭垂至脚踝的连体长袍,袍子是月白色的细麻质地,领口和袖口嵌着金线,腰间系一条靛蓝色扎染腰带。
他的身形健壮,肩膀宽阔,虽然盘膝坐在榻上,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正是神庙里那尊两丈高的金身神像所塑之人。
真人坐在面前,与神像的五官轮廓一般无二,只是神像赤脚踩蛇挥拳欲打,气势威猛如降魔金刚;而眼前这人赤着双足盘膝坐在藤席上,姿态放松,神情也和缓得多。
那人见韩青进来,急忙从榻上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急,袍角被蒲团绊了一下,险些带翻了矮榻边一只青瓷茶盏。
他没有理会那只摇晃的茶盏,赤足踩在青石板上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双手把住韩青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是真切的欣喜。
“韩师弟,我以为你出事儿了呢。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你死在摩天岭了,尸骨无存。”
他手上微微用力拍了拍韩青的肩,力道控制在凡人的水平,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这是极其克制的热情。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露出一个被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笑,眼角细密的纹路全都舒展开来。“现在没事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