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笑了笑,拱手道:“有劳师兄挂念。路上遇到些宵小之辈拦路,这才耽误了时日。”
“哦?”张之远的浓眉往上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有人敢打你的主意——是不是摩天岭那五个散修干的?”
他不等韩青回答便一摆手,语气慷慨激昂,“莫不是活腻歪了。师弟你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将他们打杀了,为你出这口恶气。”
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摩天五虎盘踞摩天岭这么多年,背后站着的那尊大佛连他都不愿招惹。
韩青能活着到任,多半是用了什么保命的秘法或法器从包围中逃出来的,哪可能真把那五个凶神怎么样。
自己这番表态既给了师弟面子,又不用真动手,韩青自然会顺着台阶说几句“不敢劳烦师兄”之类的客气话。
韩青道:“师兄莫急,我已经把他们都料理了。”
张之远一愣。
“都……料理了?”他眨了眨眼,厚实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五人水平一般,功法平平。”韩青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聊今天河里的水位是涨了还是落了,“斗法之中,我将他们悉数斩杀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大殿穹顶的梁架间缓缓铺开。张之远倒吸一口凉气,“啧啧啧”地摇了摇头。
摩天五虎的实力他当然是知道的。
那五个纵横摩天岭方圆千里,熊阔更是练气大圆满,手中一面风雨蛟彪旗连筑基修士都要忌惮三分。
五个联起手来,就是自己亲自出马也要费一番手脚,要诛杀他们代价绝不会小。
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那位明先生——那尊大佛是他张之远也动不得的人物。
刚才说什么“打杀了为你出气”,不过是场面话,口嗨罢了。
他原本等着韩青顺着台阶推辞两句,自己顺势收回来,皆大欢喜。没想到这姓韩的小子根本没给他台阶——他把台阶给拆了。
传言果然有虚。
他在总堂有几个旧相识,书信往来间偶尔会提起蛉螟子门下那个姓韩的弟子,说他在宗门朝会上用“持宝弟子”的资格换师父一命,孝义可嘉,但言下之意不过是拿前途换名声的痴人罢了。
痴人?
张之远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平静的脸,心底将那帮传话的人统统腹诽了一遍。真他娘是扮猪吃老虎的角色。
他哈哈一笑,笑声洪亮。“那就好,那就好。我早听闻韩师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掌门师祖钦点你接任这浮南国凡俗使,这份本事,张某人佩服。”
韩青也哈哈一笑。“我也是久闻张师兄威名,神交已久。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两人相对而笑,笑声在穹顶的梁架间回荡,和和气气,热热闹闹。
但谁也没当真。韩青在来之前做过功课,对自己要顶替的这个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麒麟堂的筑基初期弟子。仅此而已——至于张之远的师承、脾性、在浮南国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不过人家既然愿意演这出相见恨晚的戏码,他也乐得奉陪。
两人在矮榻两侧落座。
韩青从怀中取出调令,双手递过去。
张之远接过之后没有立刻展开,而是无比郑重地从自己怀中取出另一张调令,两相对比。调令上的花纹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调令一角的半枚朱砂印的印章痕分毫不差地吻合。张之远点点头:“调令没问题。”
他将两张调令一同放在矮榻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印章。
印章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赤红,红得不像木头的本色。那质地细密油润,表面布满了极细极密的天然纹理,在长明灯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哑光,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油脂包裹着。
印章上刻着一只盘踞的螭龙,龙身卷成三圈,龙头昂起,龙角后抿,鳞爪分明。张之远将印章在韩青面前缓缓转了一圈。螭龙的眼睛在转动的过程中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符文的灵光,是一种更深沉的、内敛如琥珀中封存的火焰般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亮了一瞬便熄灭了,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张之远将印章收回袖中,点了点头:“嗯,人也没有问题。”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韩师弟,随我来吧。我们交接一下。”
张之远起身,带韩青前往后院。
后院极为开阔,比前殿还要大上好几倍。
地面没有铺青石板,是夯实了的黄土,踩上去有一种坚实而有弹性的脚感。
院墙不是青砖砌的,而是用粗壮的原木桩一根根钉入地面排列而成,每一根都有海碗粗细,顶端削尖,绑着好几道粗如手腕的麻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不是臭味,是猛兽身上特有的那种干燥而腥膻的体味,混着新鲜稻草和干肉的油脂香。
韩青是知道的,麒麟堂在驱灵门中主修兽道,门下弟子多养灵犬。他曾听过一句关于麒麟堂的顺口溜——麒麟堂的狗,腐蛊山的虫,牵丝殿的蛛网不透风。
此刻他切身体会到了这句顺口溜的前半句是什么意思。
院墙下一字排开十余条猛犬,每一条都有一丈来高,四肢如柱,毛色或玄黑或铁灰,厚重而粗糙。
它们的项圈上拴着成人手臂粗细的铁链,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地面。
一个年轻女弟子正蹲在其中一条黑犬面前用一把铁梳子给它梳毛,梳下来的死毛在脚边堆成了小山。
韩青的目光从那些猛犬身上一一扫过。这些犬身上灵气都不多,只比寻常猎犬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低级灵兽,连一阶都勉强。
不过数量这么多,若是一齐扑上来,自己也要大费一番手脚才能脱身。
七八个男女弟子正在院中忙碌,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
有人提着木桶往食槽里倒肉糜,有人蹲在地上给犬洗爪子,有人抱着一大捆稻草往犬舍里铺。见到张之远过来,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齐声喊:“师父。”
张之远一一点头,然后转向韩青介绍道:“这些都是我的徒弟。”
韩青的目光从那些弟子脸上一一扫过,三、五、七——他数了数,一共八个。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驱灵门有门规,筑基期修士只可收两名弟子,这是立门之初就定下的铁律,为的是防止弟子人数过多导致修为杂弱、传承稀薄。
金丹期及以上才不受此限。
他当时拒绝兰玄驰拜师时,就拿尚未筑基这个说法来搪塞过。
张之远筑基初期的修为,按门规最多只能收两个弟子,他却收了八个。且看这些弟子喊师父时毕恭毕敬的姿态绝非临时拼凑——他们是常年在山庄里生活、修炼、劳作的。要么这些人不全是正式弟子,要么就是张之远根本没有把门规当回事。
韩青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跟着张之远继续往前走。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旁边一处偏院中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喉咙。
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撞击——砖石碎裂的巨响,木桩折断的脆响,铁链被崩到极限之后弹开时发出的嗡鸣。偏院的围墙轰然倒塌,碎砖和木屑向四周炸开,烟尘腾起一人多高。
一道庞大的黑影从砖石碎屑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条体型极其庞大的獒犬——身高足有一丈五尺,四肢粗如石柱,浑身的肌肉在短而密的黑毛下块块隆起。
它的脖子后面披着一层极厚的黑红色鬃毛,根根竖直如豪猪的尖刺,鬃毛之间隐隐有金光闪烁,像是嵌了几根金线在其中。
那种气息韩青太熟悉了——三阶灵兽。那是足以正面对抗筑基初期修士的存在。
它的双眼通红,嘴角淌着白沫,獠牙从松弛的唇皮下翻出来,每一根都有成人手指长短。
这獒犬眼看就是疯了。
院子里那十余条正在梳毛喂食的巨犬瞬间就惊了,一条条趴伏在地上,四肢在黄土中疯狂刨动,拼命往后猛蹿。
拴着它们的粗大木桩被铁链拽得咯吱作响,木桩根部埋在土里的部分被拉得往上拱起,泥土从桩根一圈一圈地翻出来。
正在给犬梳毛喂食的几个弟子躲闪不及,被铁链横扫过来的余波带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犬舍的木墙上,滑落下来时嘴角已经挂了血丝。
一个年轻女弟子尖叫着往院墙方向跑,绊在一条铁链上,膝盖在黄土中磕出一片血痕。
獒犬低下头,冲着离它最近的那条巨犬咆哮了一声。
那条巨犬立刻夹紧了尾巴,四肢一软趴在地上,发出嗷呜嗷呜急促而短碎的哀嚎,腹部紧贴着地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獒犬呲着牙,涎水从翻起的黑色唇皮下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它的眼珠布满血丝,但瞳孔不是涣散的——它在看。用它那三阶灵兽的本能,在这座院子里寻找最有威胁的目标。
然后它的目光锁定了张之远与韩青。韩青的手不动声色地挪向腰间储物袋,指尖触到袋口粗糙的布料边缘,没有急着探进去。
张之远站在原处一步都没有动,双手负于身后,姿态从容得近乎悠闲,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他正在观察韩青,观察这位从摩天五虎的截杀中全身而退的年轻师弟如何应对一头三阶疯犬的正面冲击。
獒犬俯下了身子。
前肢压低,后肢微曲,肩胛骨高高隆起,肌肉在黑色短毛下块块绷紧。
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低沉嘶吼,那是即将扑击的前兆。
然后它扑了过来。
一丈五尺的庞大身躯在黄土上猛地弹起,速度比它那个体型该有的快了不知道多少。黄土在它后蹄蹬踏的位置炸开两个深坑,铁链拖在身后哗啦啦地响。
张之远依旧没有动。
他在看韩青如何应对,也在试探韩青的底。韩青的手指刚探入储物袋口,便感觉到腰间另一只灵兽袋忽然猛地膨胀了一下。
那只灵兽袋原本瘪瘪的,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了一下,袋口的银线绷紧了,袋身骤然鼓成一个近乎圆形的弧,勒在腰带上隐隐发烫。是那只装着青斑避日蛛的灵兽袋。
一股凶戾的气息从韩青身上骤然涌现。
不是灵力,不是神识,是气息。
蛮荒的,原始的,带着丛林深处最古老的血腥气。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震动袋口,甚至没有释放出一丝灵力的涟漪——只是一股气息,穿透灵兽袋的布料,从韩青腰间向四周无声地弥漫开来。
獒犬在空中猛地僵住了。
它四肢张开地刹住扑势,两只前爪在黄土中犁出两道深沟,后腿急刹时被自己的惯性推得往前滑了半步。
它停在离两人大约三丈远的地方,那双通红的眼珠死死盯着韩青的腰间。
喉咙里的低吼消失了。
它开始慢慢地向后挪动,每退一步,头便低一分,尾巴便往里夹一寸。
它的肩胛骨不再高高隆起,那层竖立的黑红色鬃毛缓缓伏了下去。然后它掉头跑了。
四足在黄土中刨出一串闷响,拖着铁链窜回了那间塌了半堵墙的偏院最深处。
张之远的神情凝重了起来。
他脸上的闲适与从容在这一刻全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审视。
通过腰间的灵兽袋就能将一头三阶敖犬惊退——这韩青的灵虫,究竟是何等存在。
院子里的其他巨犬更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方才那条被獒犬咆哮过的巨犬直接将硕大的脑袋埋进了两条前腿之间,露出脆弱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那是犬类表示彻底臣服的姿态。
其余十余条巨犬也全都夹着尾巴趴伏在地,铁链拖在黄土上一动不动。
方才弟子们被撞飞的混乱、木桩被拽得咯吱作响的喧嚣,此刻全都归于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黄土被獒犬涎水滴湿时细微的沙沙声。
张之远不愧是老江湖。
他脸上那股凝重只在眉宇间停留了片刻便消散了,换上了一副略带惭愧的苦笑。
他朝韩青拱了拱手:“让师弟见笑了。这是为兄刚刚弄到手的一只凶犬,野性难驯,本想驯服之后用来做种犬的,谁知今日竟挣脱了束缚,惊扰了师弟。”
韩青收回按在储物袋上的手,笑了笑。
“不碍事。师兄这山庄里的灵犬,果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犬。”
张之远哈哈一笑转过头,脸上面对韩青时那副苦笑在转向徒弟们的瞬间变成了冷厉。
他的浓眉微微下压,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如刀。“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它捉回来。”七八个弟子连嘴角的血都没来得及擦,从地上爬起来齐齐应了声“是”,绕过那些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巨犬,朝偏院深处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