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魔宗,万魔殿。
大殿内的气氛,与前些日的欢欣鼓舞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沉闷的凝重。
界河首战大捷,北境狼烟再起,这两份捷报确实让整个魔门扬眉吐气。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缥缈仙宗的全面龟缩。
他们依托经营了万年的山门大阵,层层设防,如同一个缩进壳里的铁乌龟,任凭魔门如何挑衅叫骂,都坚守不出。
这就很棘手了。
攻坚战,从来都是最愚蠢、伤亡也最惨重的选择。
更何况,他们要攻的,是仙道第一大宗的护山大阵!
“宗主,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我魔门将士士气正盛,正该一鼓作气,踏平那缥缈峰!”
一名支持厉九幽的长老按捺不住,出列请战。
“踏平?说得轻巧!”另一名长老立刻反驳,“你可知道要破开缥缈仙宗的‘九天云霄大阵’,需要填进去多少我魔门儿郎的性命?!”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喘息过来,再图反扑吗?”
“攻,伤亡惨重;不攻,坐失良机……”
大殿之上,争吵不休。
高坐于骸骨王座之上的魔门宗主,听着下方的争论,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僵局的背后,是厉九幽。
他那张狂傲的面孔,仿佛就在眼前。
此战因他而起。
尽管宗门最终选择了强硬开战,但对这个不安分棋子的猜忌,从未消除。
尤其是首战大捷的情报传来,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圣子蓝慕云献上的“退敌之策”起了关键作用。
一个惹是生非,一个力挽狂澜。
宗主指节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这让厉九幽一派在宗门内的处境,变得愈发尴尬和被动。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圣子蓝慕云,求见宗主!”
话音未落,一身黑金长袍的蓝慕云,在一众长老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入大殿。
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参加这压抑的军事会议,而是来自家后花园散步。
“慕云拜见宗主。”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慕云,你来得正好。”魔门宗主看到他,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对于眼下的僵局,你可有破敌良策?”
蓝慕云直起身,目光环视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名厉九幽派系的长老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宗主,破敌之策,慕云确有一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此策,或许有些……不近人情。”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魔门宗主眼中精光一闪:
“但说无妨!”
蓝慕云这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宗主,诸位长老。我魔门与缥缈仙宗,为何而战?”
他没有直接说计策,反而提出了一个看似多余的问题。
“自然是那仙道伪君子欺人太甚!”
“是他们无故挑起战争!”
众人纷纷附和。
蓝慕云却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为之一静。
“此战,因‘厉九幽圣子’而起。是缥缈仙宗,打着‘清算凶手’的名义,才悍然出兵。”
他此话一出,厉九幽派系的长老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蓝慕云!你这是何意!谁都知道那是栽赃!”
蓝慕云根本没理会他的咆哮,而是转身,对着魔门宗主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与不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天下人眼中,在缥缈仙宗的眼中,厉九幽圣子,就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他微微停顿,让这句话里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如今,我魔门将士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而作为‘导火索’的厉九幽圣子,却安坐后方。宗主,您觉得……这合适吗?”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品出味来了。
蓝慕云这是……要把厉九幽往火坑里推啊!
“蓝慕云!你……你血口喷人!!”厉九幽的党羽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蓝慕云语气淡漠,“既然缥缈仙宗认定了厉九幽圣子是‘凶手’,那便让他去‘凶’个够!”
他终于图穷匕见,对着宗主,掷地有声地献上了他的“毒计”!
“慕云恳请宗主,册封厉九幽圣子为‘破敌先锋大将军’!”
“再拨给他一支三万人的精锐部队,以及宗门武库中三成的战略物资!”
“命他,即刻出征!去攻打缥缈仙宗防守最坚固的‘天剑要塞’!”
“美其名曰,‘戴罪立功’!”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狠!
太狠了!
这不是在给厉九幽兵权和资源,这分明是在给他递上一杯最致命的毒酒!
天剑要塞是什么地方?
那是缥缈仙宗耗费了数千年打造的战争堡垒,易守难攻,常年有元婴长老坐镇!让厉九幽去攻打那里,跟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一招“驱虎吞狼”,简直歹毒到了骨子里!
“宗主!万万不可!”厉九幽派系的长老们“噗通”一声跪倒一片,“这……这分明是让九幽去送死啊!”
蓝慕云冷笑一声,再次开口。
“送死?”
“宗主给了他兵,给了他资源,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清白和忠诚的最好机会!这是天大的恩赐!怎么能叫送死?”
“若是厉九幽圣子,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他又如何能服众?如何能与我蓝慕云,竞争这圣子之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也更加具有蛊惑性。
“更何况,此计,对我们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厉九幽若是打赢了,啃下了天剑要塞这块硬骨头,那便是大功一件!不仅能重挫缥缈仙宗的锐气,也算他洗清了嫌疑,我等自当为他庆贺。”
“他若是……输了。”蓝慕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酷的弧度,“那正好,也借缥缈仙宗这把刀,为我魔门,清除内患,削弱了他背后的势力。如此一来,宗门上下,必将更加团结!”
“无论胜败,我无相魔宗,都稳赚不赔!”
“一石二鸟,驱虎吞狼!宗主,您觉得,我这计策如何?”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长老,包括那些厉九幽的死对头,此刻看着蓝慕云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深深的畏惧。
这个年轻人,不仅修为深不可测,这份心机和手腕,更是狠辣到让他们这些老魔头都感到心底发寒!
魔门宗主坐在王座之上,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下方那个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蓝慕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欣赏。
有勇有谋,审时度势,最关键的是……够狠!
这,才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魔门继承人!
“好!”
良久,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吐出了一个字。
“好一个‘驱虎吞狼’!好一个‘一石二鸟’!”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就依圣子慕云之策!”
“传本座谕令!册封厉九幽为‘破敌先锋大将军’,赐精兵三万,即刻起兵,攻伐天剑要塞!不得有误!”
……
厉九幽的府邸内。
“哐当——!”
一张由整块黑曜石打造的桌子,被一只布满了青筋的大手,生生拍成了碎片。
“蓝!慕!云!!”
厉九幽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英俊的面孔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找蓝慕云清算被栽赃的账,对方反手就给了他这么一记绝户计!
去攻打天剑要塞?戴罪立功?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炮灰,让他去和缥缈仙宗拼个你死我活,而蓝慕云那个混蛋,则可以安安稳稳地坐收渔翁之利!
“圣子,我们反了吧!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他身边的心腹谋士,同样一脸悲愤。
“反?”
厉九幽惨笑一声,颓然地坐倒在地。
“怎么反?宗主已经下令,大义名分全在蓝慕云那边!我现在要是敢反,不用缥缈仙宗动手,宗门内的执法队,第一个就会来清理门户!”
他现在,已经被逼上了绝路。去,是九死一生。不去,是十死无生!
“准备出征吧。”
许久,厉九幽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神中所有的愤怒都已散去,只剩下一种如同死灰般的平静,和一丝深埋眼底的、对蓝慕云的滔天恨意。
三日后,无相魔宗山门之外,三万大军集结。
厉九幽一身戎装,面无表情地骑在一头狰狞的魔兽之上。他率领着这支注定要被牺牲的“炮灰”大军,在无数魔门弟子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悲愤地走向了那名为“天剑要塞”的血肉磨盘。
他不知道。
就在他出发的那一刻。
天机阁内,蓝慕云正端着一杯灵茶,姿态悠闲地看着水镜中那条蜿蜒的行军队列。
他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没入了桌案上的一枚传讯玉简之中。
玉简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发往的方向,正是缥缈仙宗内,叶冰裳的秘密联络点。
“猎物已出笼,正奔赴天剑要塞,行军路线图附上。”
“请君,关门打狗。”
“另,路线图中标红的‘落凤坡’,地势狭窄,是绝佳的伏击之地。若能在此地设伏,必可令其先头部队遭受重创,动摇其军心。”
做完这一切,蓝慕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份路线图,自然是真的。
但关于“落凤坡”的建议,却是他精心布置的、一箭三雕的毒计。
其一,让叶冰裳的“情报”再次发挥作用,巩固她在缥缈仙宗内的价值。
其二,借缥缈仙宗之手,重创厉九幽的先头部队,进一步削弱他的力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早就通过天机阁的秘闻得知,那“落凤坡”之下,镇压着一处上古妖王的残魂,极不稳定。一旦 发生大规模的灵力冲突,极有可能引发残魂暴动,将伏击者与被伏击者……一网打尽!
他不仅要让厉九幽死,还要顺便坑杀一部分缥缈仙宗的有生力量,让这场战争的绞肉机,转得更快,更疯狂!
“至于天剑要塞……”
蓝慕云的目光,落在另一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更加古老的地图上。在那地图的天剑要塞之下,标注着一个微小的、用上古符文写就的词——“暗门”。
他之所以选择天剑要塞,从来不是因为它最坚固。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知道,这座看似无懈可击的堡垒,存在着一个连缥缈仙宗自己都已遗忘的,致命弱点。
“厉九幽,你的牺牲,不会白费。”
蓝慕云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属于神明的淡漠。
“你的血肉,将为我敲开那扇门,提供最好的润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