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刻意加重的“好”字,还是让陆白榆听出了几分情绪。
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坦然道:“我只是明白,对一个心有丘壑、不甘心只做男子附庸的女子来说,最大的诱惑与最深的恐惧,分别是什么罢了。”
顾长庚眼底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抬手屏退了周凛,
“周大人,告诉赵远,且让两位皇子先斗上两日,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设法将四皇子和五公主的事传到他们耳朵里也不迟。”
“是。”周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快速退出了房间。
门扉轻合,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长庚起身,绕过案几,缓步走到她面前。烛影摇曳,映照着他沉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透她一切伪装。
陆白榆心头一紧,以为自己哪里露了破绽,竟罕见地生出一丝局促,于是抬手虚虚挡住他的眼睛,“侯爷怎地这般看我?”
掌心被他温热的手握住,轻轻下拉。转瞬间,她已经被他揽入怀中。
他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地,带着热气拂过她耳廓,“阿榆方才说那些时,是不是也想到了自己?”
他微微后仰,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你定然,也不愿被困于后宅那方小小天地里,对吗?”
陆白榆没想到,他竟问出如此剖心之语。
眼下无论如何,都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好时机。
但望着他眼中跳跃的烛火与自己的倒影,望着他那份近乎执拗的认真与等待,她只迟疑了片刻,便坦然承认,“是。”
她与他拉开一些距离,好让彼此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不瞒侯爷,有时我总觉得,自己与这世道的许多规矩,都格格不入。”
她停顿片刻,那些在心底盘桓过千百遍,却从未对人言说过的念头,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我见过高山阔海,便难再安于庭院深深。我读过史册千卷,知女子也曾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便无法认同一生价值只系于夫君子嗣、困于妻妾争锋。”
她的目光清亮又坦荡,“我接受不了男子三妻四妾视作寻常,更不愿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这世道规训,磨平棱角,沦为一个眼里只有后宅、心中只剩算计的‘合格主母’。”
“我的心很大。侯爷,它装得下权谋诡谲,也容得下万里山河。这天地辽阔,我既来这世上走这一遭,便想亲眼去看,亲手去争。”
这些话半真半假,隐去了她的来历,却道尽了她与这个时代最根本的冲突与不甘。
话音落下,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静。
顾长庚静静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却深不见底,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这沉默如霜,让陆白榆眼中最初那点希冀的光芒,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这其实,才是横亘于她和顾长庚之间,最深的那道鸿沟。
世俗礼法困不住她。身份悬殊,于她而言也并非什么问题。
甚至他背负的国仇家恨,和几万镇北军将士的性命,她都甘愿同他共担。
可她无法妥协的,是自己。
她见过太多爱情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
就像她的父母,当初又何尝没有轰轰烈烈过?
可当激情褪去,生活露出琐碎狰狞的本相,曾经的甘愿付出都成了日后相互指责的罪证。
朱砂痣终成蚊子血,白月光变成米饭粒。
他们在名为婚姻的笼里相互撕咬,却早已忘了最初为何要在一起。
大约是从小看多了这般人间闹剧,她在感情一事上,总是过分清醒,也过分谨慎。
她宁愿永远保持自由独立的姿态,也不愿踏进一场终将磨损自我,令人面目全非的关系里。
若终有一日终会相看两厌,那她宁愿——从未开始。
平心而论,顾长庚已是这世间男子中极难得的异数。
他尊重她,信重她,甚至愿以身家性命相托。
可他被这世间的条条框框规训了二十余载,当真能彻底跳出樊笼,理解并接纳一个灵魂里刻着“不驯”的女子吗?
他能忍受他的妻子不想只做“顾陆氏”,而想做“陆白榆”吗?
相爱时自然千好万好,可若有一天,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安稳后宅、绵延子嗣,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夫人呢?
这,才是她察觉了他的心思后,迟迟不敢回应他的根本原因。
在发现自己也为他心动后,她不是没有迟疑过。
可架不住这个男人实在太好,他的爱又太过光明磊落。
才会让她明知前路荆棘密布,仍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
“侯爷,”她低垂了眼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我不想骗你。有些事,非是不能,而是不愿。我可能......永远也无法成为世人眼中,甚至是你心中,那个好妻子。”
她以为会看到失望,或至少是犹疑。
可没有。
顾长庚依旧沉默,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更深了些,里面翻涌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低眉轻叹,也就错过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心疼。
“我们阿榆,是天上翱翔的海东青,本该振翅九霄,俯瞰山河。”
一个温热的吻,珍重地落在了她光洁的额头,继而缓缓下移,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睫,又流连至她的鬓角,最后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带着安抚与疼惜。
“怎能被世俗牢笼折了羽翼,埋没了你的光芒与锋芒?”
陆白榆愕然抬头,正好撞进他眼中。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倒映着点点细碎的光芒,极黑极亮,坚定无比。
“至于其他......你且安心。”他指腹缓缓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语气极温柔,却又极郑重,
“顾长庚此生,心只系一人,名唤陆白榆;身只许一人,唯有陆白榆。什么三妻四妾,外室通房,与我无关,与你也永不相干。”
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我的山河志,愿与你并肩同览;你的凌霄意,我必护你扶摇直上。你要看的天地,我陪你去看;你想争的东西,我陪你去争。”
这话重得胜过誓言,猝不及防地砸在陆白榆的心尖,竟让她眼眶有些莫名发热。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肩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与她早已乱了节拍的心跳渐渐重合。
他没有说“我允许你”,他说“我陪你”。
这比任何承诺,都更加珍贵。
。今天忙得飞起,晚上还有一场推不掉的应酬,如果回来得早,12点之前还有一更,回来太晚的话,就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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