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赵秉义处有大修。
初冬的天苍山,早已褪尽最后一丝草色。铁灰色的山脊横亘天际,覆着一层薄雪。
风从山口卷下,带着雪沫与石砾的气息,吹得盐坊外那根孤零零的旗杆簌簌作响。
院子里,几个赤膊的盐工正将成担的粗盐倒入巨大的木桶。水声汩汩,细盐如雪般从另一端缓缓流出,在灰暗的天光里泛着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矿物质特有的腥涩气味,连拂过的风都沾了咸味。
宋月芹身着靛蓝棉褂,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却浆洗得极干净,正在院角的石台上对帐,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忽然,坊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她拨算盘的手指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视野,后头跟着二十辆大车,皆用厚苦布严实覆盖,麻绳勒得紧紧的,车身沉沉下压,显然是满载而归。
车帘掀开,顾长庚先探出身来,玄色大氅披肩,身形挺拔如松。
他回身伸手,陆白榆利落地扶住他的大掌,借力一跃,稳稳地落在地上,动作轻盈。
两人并肩立于门前,一个沉静如渊,一个清冽如霜。
宋月芹唇角漾开一丝笑意,目光下意识地朝车队后面扫了扫,却并未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眼底掠过一抹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空落,随即合上账册,对青石交代道:“去,让灶上烧足热水,把东厢那两间屋子的炕再烧热些,再备些易克化的热食。”
“是。”青石应声跑开。
宋月芹理了理衣襟,大步迎了上去,“大伯、阿榆,一路辛苦。”
顾长庚的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院落,最后落在她身上,“二弟妹在盐坊操劳,也辛苦了。”
“大伯言重,都是分内之事。”宋月芹敛衽回礼,随即拉住陆白榆的手,脸上笑意更盛,“阿榆,你可算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当?”
“此行还算顺利。”陆白榆回握住她的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她微扬了下巴,点了点身后的车队,“这次回来,还顺道收了点东西,羊毛、皮子和草原上独有的药材,价钱比市面低。”
宋月芹微微点头,目光忍不住又朝车队后段望了望,仿佛在期待什么。
但随即,她就收回视线,轻轻吐了口气,压下了心底那一丝空落,“可要安排人手卸到仓库?”
“不必。”陆白榆摇头,“这些是明日侯爷带回军屯的物资。”
话音未落,她便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灼热、幽深,带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幽怨。
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宋月芹。
“二嫂,这是周大人托我带给你的。”
宋月芹接过,包裹不大,裹着青布。
她的嗓音突然变得有些紧绷,“他......没跟着回来么?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二嫂安心,周大人身子早就康复了。”陆白榆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笑盈盈道,
“蒙苍王暴毙,西戎那边内乱加剧,周大人得在那边坐镇。临行前特意交代,这东西必须亲手交到你手里。”
宋月芹“嗯”了一声,指尖在青布包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打开,只默默放在了身旁的石凳上。
片刻后才抬眼,语气平静,“难为他有心了。”
随即转了话题,“你离开盐坊前新起的那两座澄清池已经开始运转了,日出盐量多了近两成。账目我都理清了,稍后说与你听。”
“不急。”青石送来茶水,陆白榆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笑脸,“西北已定,短时间内我应该不会再出远门了。”
话还未说完,又觉背后那道视线更烫了几分。
于是侧过头,看着顾长庚,故意问道:“侯爷,西戎内乱,我意收敛那边的商路,只留下一支商队做耳目。接下来的重心转移到南边,可好?”
顾长庚一直沉默地立在檐下,目光偶尔掠过忙碌的盐工,更多时候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他话少,存在感却极强,像一块沉在静水里的墨玉,不动声色。
对上她促狭的笑容,也不躲闪,只道:“便依你所言,南边是该铺路了。”
说着又转头看向宋月芹,“二弟妹,劳你准备些雪盐,品质要最好的。务必一亮相,就能吸引南边那些豪商的目光。”
宋月芹应了声“是”,又将盐坊诸事一一汇报。
何处增了产出,何处省了损耗,凉州城那些老盐商又动了什么手脚。
言谈间条理分明,从容不迫,与半年前那个还需陆白榆从旁提点,偶尔露怯的深宅妇人已判若两人,周身都透着一种沉静笃定的气度。
正说着,沈驹已将骡车上的苦布揭开一角验看,露出底下压得严实的羊毛捆子,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绒绒微光。
皮子的气味、风干的肉味、还有甘草陈皮的淡淡药香,混着盐坊常年不散的咸涩,一股脑涌进院中。
陆白榆走到门边看了看,回头笑道:“这趟收的羊毛成色好,杂质少,织出的毡子一定厚实。皮子也鞣得软,给屯里添冬衣正好。”
宋月芹走来与她并肩而立,点头道:“看着确实比去年强,价格呢?”
“比市价低三成。”陆白榆慢条斯理地笑了笑,“西戎遭了内乱,几个小部落急着换过冬的盐和茶砖,让我们占了便宜。”
正说着,青石端着食盘走了进来,一碗野生菌炖鸡汤、一条清蒸鱼,一盘青菜,皆冒着腾腾热气。
陆白榆笑着看向宋月芹,“二嫂,一起吧。”
“我午饭吃得晚,还不饿,你们先用。”见青石离开,她也起身告辞,“你们一路辛苦,先用些饭,歇一歇。账目的事,晚些再说也不迟。”
说完便掩上房门,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宋月芹在炕边坐下,这才将包裹放在膝上,解开绳结,一层层剥开布帛。
里头是个扁平的乌木匣。
打开,黑丝绒衬底上躺着一只鎏金怀表。
表壳雕着繁复的西番莲纹,玻璃表面澄澈,能看见底下纤细金针静静停着——
是停的,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