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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白榆捻起石桌上一朵桂花,揉出最后一缕残香。
“让周绍祖在崖州找几个与粤西各大土司商号有常年往来的本地商人,把话传出去。就说京城的官场上已经在私下议论,韦氏不过是新帝推出来的第一个靶子,等三皇子一死,朝廷下一步要动的,就是所有土司的世袭权。”
她指尖一松,花瓣飘落,“话不用多,也不用署名,够他们掂量就行。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细细品味那几道圣旨的措辞。”
顾长庚点头一笑,转身就往书房走,“我这就飞鸽传书周绍祖,让他务必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廊外月光还静静铺在青石板上,桂香浮沉如旧,但两人都清楚,凉州从不是坐等刀俎的鱼肉。
子夜时分,一只信鸽从城中振翅而起,羽翼划破寂静的月色,扇动着翅膀往东南方向飞去,很快便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九月初,凉州城外向阳的坡地上,白叠子终于吐絮了。
棉桃在秋风里咧开嘴,一团团蓬松的白絮缀满田垄,远远望去,像秋阳下铺了层薄雪。
陆白榆蹲在田埂上,指尖搓开一朵新摘的棉花,对着清亮的秋阳细瞧。
棉绒长而韧,比她在军屯试种的那茬还要好上几分。
“今年能留不少种子。”她将棉花小心地放进竹篮,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浮土,低声道,“开春后,坡下的熟地全种上,到后年冬天,凉州将士的棉衣就有指望了。”
顾长庚大步流星从城门走来,递过一只细长的竹筒,“凤姑的信,是新帝的圣旨。”
陆白榆接过,展开信笺。熟悉的簪花小楷在秋阳下铺开。
她眉眼沉静地扫过,指节却在信纸边缘无声地收紧,勒出浅浅的白痕。
【朕承天命,不敢以一人之私,废万民之公。三皇子蓄兵倡乱,荼毒两载,朕每念及此,痛心疾首。今特谕岭南诸郡:三皇子所部将士,多系朝廷旧臣,本非叛逆,不过为逆首所胁,失身从贼。朕深知其不得已,岂忍概行诛戮?自谕旨到之日,凡能弃仗来归者,即与赦罪,仍复原职;其有能擒斩逆首、缚献贼渠者,论功升赏,封侯拜将,朕不食言。云云......】
“好一招杀人诛心!”顾长庚的声音里带着点罕见的寒意,
“朝廷旧臣’、‘本非叛逆’、‘为逆首所胁’......字字如刀,悬在三皇子那些心腹旧将的脖子上。”
陆白榆的目光掠过远处绵延的棉田,语气平静如初,却锋利如刃,
“新帝深谙人性,最擅此道。旨意一出,三皇子军中但凡曾食过朝廷俸禄的,哪个还能安枕无忧?一句‘深知其不得已’,听着是体恤,实则是往三皇子和他的旧部之间,硬生生楔进了一根拔不掉的毒刺。”
“这话是说给天下人听,更是说给三皇子听的。”顾长庚面色凝重,冷冷道,“他无需真有人倒戈。只要疑云蔓生,三皇子开始提防、清洗,这道旨意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陆白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棉絮,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些被‘体恤’到的将官,纵使此刻忠心,三皇子还敢信几分?他身边的人,想立功的,想自保的,又有谁敢再信身边袍泽?”
柔软的白絮在她指间微微变形,她停顿一瞬,继续道,
“猜忌这东西,一旦生根,便如田里的蒺藜,拔不尽,除不完,迟早把整块地都毁了。不必朝廷大军压境,他们自己就能先撕咬起来,血溅营帐。”
顾长庚深吸一口气,“这道旨意一到岭南,三皇子的中军大帐,就不再是铁板一块。”
他随即又从竹筒中抽出第二页纸,递给她:
【岭南各府县卫所,即刻行坚壁清野之法。逆贼盘踞之地,周边百里内粮草、盐铁、药材,悉数转运入城;百姓暂迁府城安置,所过村落,粮秣辎重尽数焚毁,不得留粒米寸缕以资贼粮。各官须亲督力行,敢有迁延观望、暗通贼寇者,以通敌论,就地正法。播告遐迩,咸使闻知。】
“这坚壁清野,才是刮骨的毒!”顾长庚飞快将信纸塞回竹筒,仿佛那薄纸烫手,“他不派京营精锐去当那烧杀抢掠的恶人,却逼着岭南本地的官军自己动手!这些人里头,多少与三皇子旧部沾亲带故,甚至暗通款曲。如今,新帝要他们亲手烧了自己的乡土,屠戮自己的乡邻,交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状’!烧了,是朝廷的忠犬;烧不干净或手软,就是‘暗通贼寇’,立斩不赦!”
他冷笑一声,“至于三皇子......眼睁睁看着老巢化为焦土,一粒米都搜刮不到。纵有虎狼之师,饿上十天半月,也是待宰的羔羊。”
“还有更毒的一层,夫君肯定想不到。”陆白榆沉默片刻,望向篮中雪白的棉絮,声音冷得吓人,
“他把这滔天的恶名,全数扣在了三皇子头上。百姓失了家园,田亩化作白地,他们恨的不会是京城的皇帝,只会是引来这场兵祸的‘逆贼’!”
她目光越过碧蓝的苍穹,遥遥看向东南方向,
“待朝廷王师‘南下平叛’时,箪食壶浆相迎的,恐怕大有人在。新帝不仅要断三皇子的粮道,更要绝他的民心。”
她提起竹篮,篮中的棉朵依旧蓬松柔软,映着秋阳,却莫名透着一股寒意。
顾长庚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篮子。两人并肩,沿着田埂向城门走去。
身后,那片棉田在秋阳下白得晃眼。
几个粗布衣裳的妇人弯腰忙碌着,一位老妪直起身,望见他们的背影,遥遥行了个不甚标准却透着敬意的礼,复又埋首于那片白色的希望里。
顾长庚的目光扫过城下繁忙的军屯,最终投向南方天际。
恍惚间,仿佛已看见岭南的千里膏腴之地,正被烈焰舔舐,腾起遮天蔽日的黑烟,灰烬轻扬,落向焦黑的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