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接济何雨水
夜,下着小雨。四合院的青砖地面被打湿了,泛着幽暗的光。前院西厢房最靠里那间小屋,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比往常更暗淡些,像是连煤油都舍不得多添。
何雨水坐在炕沿上,就着那盏如豆的油灯,缝补一件袖口磨破的旧工装。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得很慢,眼睛时不时瞟向里屋的门帘——那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四岁女儿小芳带着哭腔的梦呓:“爸爸……”
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丈夫赵卫东,原本是区文化馆的干事,能写会画,人很斯文。可就在三个月前,因为早年写过几篇现在看来“有问题”的文艺评论,加上他父亲解放前做过小职员,被单位定性为“有历史问题、思想不纯”,进了“学习班”。工资停发,家里一下子断了主要经济来源。
何雨水自己在纺织厂当统计员,工资不高,要养婆婆、女儿,还要隔三差五给学习班里的丈夫送点吃的用的,那点钱就像漏水的瓢,怎么舀都不够。粮本上的定量月月吃紧,油和肉更是成了记忆里的味道。婆婆本就身体不好,这一急一气,病倒了,抓药又是一笔开销。
最难受的是周围的目光。以前邻居们见了,还会打个招呼,夸她嫁了个文化人。现在,要么躲着走,要么眼神里带着怜悯或探究。连带着女儿在街道托儿所,都隐约被其他孩子孤立了。
她不是没想过找哥哥傻柱。可傻柱现在也自身难保,在食堂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上次塞给她的五块钱和几斤粮票,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接过时,哥哥那躲闪的眼神和额头的皱纹,让她心酸得说不出话。
她也想过李建国。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鼓励她读书、改变了她命运的建国哥。可她知道建国哥现在也不容易,虽然看似安稳,但谁知道暗处有多少眼睛盯着?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针尖不小心刺破了手指,沁出一粒血珠。她放在嘴里吮了吮,咸涩的味道。
就在这时,窗户被极轻地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了两下。
何雨水浑身一僵。这个敲法……
她轻轻放下针线,走到窗边,没开窗,低声问:“谁?”
“雨水,是我。”窗外传来李建国压低的声音,隔着雨声,几乎听不清。
何雨水的心猛地一跳,赶紧轻轻拉开插销,推开一条缝。外面夜色浓重,李建国披着件深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脸,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依旧沉稳。
“建国哥?你怎么……”何雨水又惊又疑,下意识想让他进来,又怕被人看见。
“不进去了。”李建国声音很低,从雨衣下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挎包,从窗口递进来,“拿着。”
挎包入手很沉。何雨水打开一看,借着微光,看见里面是几个结实的布口袋。她解开一个,是白花花的大米。另一个,是黄澄澄的小米。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一角,是腌得发红的腊肉,肥瘦相间,看着就解馋。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纸包,打开,是二十块钱和几张全国粮票。
“这……这不行!建国哥,这太……”何雨水手都抖了,想把包推回去。这些东西,在现在简直是救命的珍宝,可也烫手得厉害。
“雨水,听我说。”李建国的手稳稳地按在窗框上,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东西不多,先应应急。米和肉,就说……是你哥托人从乡下捎来的。钱和票,藏好,关键时候用。”
“可是我哥他……”
“你哥那边我会打招呼,他知道该怎么说。”李建国打断她,目光越过她,似乎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卫东那边,现在最重要的是人没事。学习班有期限,只要人好好的,总有出来的一天。你这儿不能先垮了,还有老人和孩子。”
他的话像温水流过何雨水干涸焦虑的心田。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忍住。
“建国哥,我……我不知道怎么谢你……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她还是不安。
“我有我的办法。”李建国没多解释,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兄长般的关切,“雨水,还记得你考上中专那天,我说过什么吗?”
何雨水哽咽着点头:“记得……你说,知识改变命运,女孩子更要自立。”
“对。”李建国点点头,“现在这坎儿,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咬牙挺过去,照顾好家,就是自立。别怕,天塌不下来。”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更小些:“这里面是几样药材,党参、黄芪、红枣,给你婆婆熬水喝,补补气。还有几块冰糖,给孩子。”
何雨水接过那小布包,握在手里,温暖似乎从布料里透出来,暖到心里。
“东西分开放,别让人看见。吃的时候也注意,细水长流。”李建国又叮嘱了一句,看了看夜色,“我走了。有什么事,让岚韵转告我,或者……老地方留纸条。”
“老地方”是小时候他们传递小秘密的墙缝,已经很多年没用了。
“嗯!”何雨水重重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滚了下来。
李建国没再说什么,拉下雨帽,身影迅速融入了门洞外的雨夜中,悄无声息,就像从未出现过。
何雨水关好窗,插上插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挎包,良久没动。眼泪无声地流着,但不再是绝望的苦楚,而是混合了温暖、感激和重新涌起的勇气。
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小心藏好。大米和小米混进自家快要见底的粮缸里。腊肉切成极小的一块块,用盐仔细抹了,藏在灶台最不易察觉的角落。钱和粮票缝进女儿一件旧棉袄的夹层。药材和冰糖放在婆婆的针线筐底层。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炕边,拿起针线。手稳了,心也定了许多。
第二天,何雨水家的伙食悄然有了变化。虽然依旧是粗粮为主,但粥里多了点米香,偶尔炒菜时,会用筷子挑一点点腊肉在锅里擦一下,借点油腥和咸鲜。婆婆喝了几天党参黄芪水,咳嗽似乎轻了些,脸上也有了一点点血色。女儿小芳吃到久违的冰糖,眼睛笑成了月牙。
院里人不是没察觉。贾张氏有次闻到她家飘出的淡淡肉味,隔着窗户嘀咕:“呦,赵家都这样了,还能吃上肉?别是……”被秦淮茹赶紧拉走了。
闫富贵倒是精,盘算着何雨水哪来的钱和东西,最后归结为:“估摸是傻柱接济的,毕竟亲兄妹。”这个解释最合理,也最安全。
傻柱从李建国那里得了信儿,有次碰到何雨水,粗声粗气地说:“给你就拿着,别想那么多!我是你哥!”算是坐实了“接济”的名义。
接济是隐秘的,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何雨水脸上的愁容淡了些,腰杆挺直了些,在厂里干活时也不再总是神思不属。她甚至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重新捡起一些统计方面的专业书看——这是李建国上次留纸条时,顺便带给她的两本旧书。
“知识别忘了,总有一天用得上。”纸条上这么写。
每月一次,有时隔得更久些,总会在某个雨夜或深更,那扇窗户被特定节奏敲响。有时是粮食,有时是几两油、一块肥皂,有时是几块钱。东西不多,但每次都卡在何雨水家最艰难的时候。
李建国做得极其小心。物资来自空间,绝无痕迹。传递时间随机,方式隐蔽。他从不在一个地方连续“打猎”,给何雨水的东西也尽量和给其他人的错开。他甚至通过娄半城那条极其隐秘的渠道,打听过赵卫东的情况,知道他人虽在“学习班”,但没吃太多苦头,心也稍安。
这些,何雨水并不知道全部细节。她只知道,在最黑暗无望的时候,总有一双手,无声地、坚定地托着她和她的家,不让他们沉下去。
她教导女儿小芳:“以后长大了,要记住别人的好,更要自己争气。”
小芳懵懂地点头。
窗外,风雨依旧。但何雨水知道,她的屋檐下,因为那份隐秘而厚重的接济,因为建国哥那句“天塌不下来”,已然撑起了一片小小的、不至于淋透的晴空。
而这,在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时代洪流中,对于一个普通女人和她的家庭而言,已是命运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