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的最后几天,潼关以东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混合着尘土、硝烟、血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气息。林风遵照黄巢的“地龙翻身”计划,将正面佯攻的烈度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不再是零星的炮石试探或小股部队的骚扰。每日拂晓,北伐军阵中数以百计的大小投石机(炮车)便同时怒吼,将燃烧的油罐、碎石、乃至特制的、能散发恶臭烟雾的“毒烟弹”抛向潼关城墙和关前障碍区。箭矢如蝗,日夜不停,压制得守军难以在垛口后长时间立足。数支精心挑选的敢死队,轮番披着重甲,顶着盾牌,在弓弩和炮石的掩护下,扛着沙袋冲向护城河,填埋沟壑,或试图架设简易壕桥。关前的地面被掘得千疮百孔,一道道新的堑壕和土垒如同毒蛇般向城墙蜿蜒逼近。
张承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判断北伐军这是要孤注一掷,进行长期围困后的总攻准备。他将主要兵力配置在正面防线,亲自督战,命令炮弩全力还击,并多次派出精锐骑兵趁夜出关逆袭,试图摧毁北伐军的攻城器械。双方在关前狭窄的地域内反复拉锯,死伤枕藉,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之前数月。潼关守军的注意力,被牢牢地、甚至有些过度地吸引在了正面这片血肉磨盘之上。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喊杀与轰鸣声的掩护下,在潼关东侧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有北伐军重兵封锁的废弃烽燧台区域地下,一场决定命运的“暗战”,正以分秒必争的速度进行。
被秘密挑选出来的两百名最精悍、最沉着的工兵和五十名来自天工院北院的技师,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在那条幽深的古暗道中劳作。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菌和一种淡淡的硫磺气味。油灯的光芒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摇晃不定的人影。为了尽可能减小动静,他们不敢使用大型工具,主要依靠短柄锄、特制铲、甚至用手去清理淤土碎石。挖掘出来的土方,被装入特制的皮囊或木桶,由一队队沉默的力夫(多是可靠的老卒)接力运出,秘密倾倒在远处早已挖好的深坑中。
最大的挑战在于那个斜向上的石砌引水涵洞。洞口狭窄,内壁湿滑长满青苔,仅容一人蜷缩通过。技师们用绳索吊着特制的灯笼和测量工具,冒险爬入探查。涵洞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带有一定的弧度,内部积有少量淤泥和枯枝败叶。经过反复测算和用小剂量火药进行的回声定位,他们最终确定,涵洞的出口,极大概率位于潼关关城内西侧、靠近马道的一处早已废弃不用的石砌排水口下方,那里被厚厚的杂草和瓦砾覆盖,寻常根本无人注意。
药室的选址,成为技术核心。不能太靠近涵洞出口,以免提前暴露或威力被削弱;也不能太靠下,否则难以对上方厚重的城墙根基造成决定性破坏。经过鲁方派来的首席爆破技师(一位沉默寡言、双手布满老茧和灼伤痕迹的老匠人)的反复计算,最终选定了涵洞中段、一个天然形成的、较为宽阔的转折处下方。这里上方的岩土层相对较薄,且根据回声判断,上方可能就是城墙基础的夯土层与天然岩体的结合部——结构上的薄弱点。
接下来的工作是悄无声息地扩大这个区域,构建足以容纳骇人药量的巨大药室。工兵们用包裹了棉布的木槌和凿子,一点点地开凿岩石,汗水混合着石粉,将每个人都染成了灰白色。药室的形状被精心设计成倒置的漏斗状,开口对准上方的目标区域。内壁用混合了糯米汁和三合土的黏土反复涂抹、夯实,以防潮和集中爆破力。
与此同时,从岭南历经千难万险运抵洛阳,又由周琮的特种运输队秘密送来前线的火药,被拆分成数十斤一包的规格,用多层油布、蜡纸和皮革严密包裹,由最忠诚的士卒肩扛手抬,在深夜通过层层岗哨,送入暗道,再小心翼翼地被安放进日益“丰满”的药室之中。每一包火药的放置角度、紧实程度,都有技师严格把关。引信采用了天工院最新的设计——数根用油浸过的、粗细不等的麻绳绞合而成,外部套着竹管,内芯则混入了更易引燃的硝粉和金属细屑,以确保燃烧稳定且速度可控。
药室中央,预留了一个特殊的空间,用来安放由鲁方亲制、被称为“雷公心”的起爆装置——一个密封的铜罐,内藏更精细的引火药和燧石发火机构,由一根最粗的主引信连接,作为最终的起爆点。
时间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和杀声震天的地上同步流逝。每一天,都有新的火药包被运入;每一天,药室都在向完成迈进一步;每一天,林风在正面的攻势都更加狂猛,吸引着更多的守军和注意力。赵石在秦岭的“佯动”也做得十足逼真,几次小规模袭扰甚至引动了潼关南线守军的一次不小规模的搜山行动。周琮在黄河上的动作,则让关中频频告急。
四月底的最后一天,药室终于宣告完成。经过反复核算,里面填装的黑火药总量,达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远超爆破洛阳城墙时的任何一次用量。所有参与作业的人员,在最后一次检查后,沉默地退出了暗道。只留下那老技师和两名自愿留下的死士,进行最后的引信连接和伪装。
老技师用颤抖却稳定的手,将主引信小心翼翼地接在“雷公心”上,然后用特制的防火泥将接口处封死。他又仔细检查了从药室延伸出来的、长达百余丈(为了安全起爆距离)的导火索,确保其一路都被妥善固定、保护,并最终通到暗道入口外一个预设的、有厚重掩体保护的起爆点。
完成这一切,已是深夜。老技师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油灯光晕中沉默如山的药室,仿佛在凝视一头即将苏醒的洪荒巨兽。他低声对两名死士嘱咐了几句,三人合力,用早已准备好的、与周围岩壁色泽相近的泥土和碎石,将药室入口小心地伪装起来,只留下导火索的通道。
子时三刻,所有无关人员撤离至安全区域。林风接到了暗号。他站在前沿指挥所的高台上,望着远处潼关城头在夜色中明灭的火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传令,一刻钟后,正面所有炮车,进行最后一轮齐射!然后,全军预备突击!”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一刻钟的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正面战场,北伐军的炮车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密集、最疯狂的一次咆哮,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仿佛在为地下的巨兽奏响冲锋的号角!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炮鸣达到最高潮的瞬间——
起爆点,一名被挑选出来的、耳力最好、手最稳的老兵,接到了最后确认的命令。他屏住呼吸,擦亮了火折,凑近了那根粗大的、油浸的导火索。
“嗤——”
一点微弱的火星,在绝对的黑暗中亮起,迅速沿着导火索,向着地下深处、向着那积聚了毁灭性能量的核心,义无反顾地窜去!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地面上,炮声渐歇,喊杀声似乎在远去。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无论身处何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不是声音先来,而是感觉。
首先,是脚下大地毫无征兆的、剧烈到令人灵魂出窍的震动!那不是摇晃,而是仿佛整个地面猛地向上拱起,又狠狠砸落!洛阳行辕中的黄巢,相隔百里,都感到座椅猛地一晃,案上的笔架叮当作响!潼关前线,无论是北伐军还是守军,无数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弹倒在地,战马惊恐嘶鸣,营帐歪斜!
紧接着,才是声音——一种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混合了闷雷、山崩、地裂、以及某种洪荒巨兽怒吼的、沉闷到极致又狂暴到极致的轰鸣,从潼关关城西侧的地底深处,悍然爆发!这声音如此巨大,以至于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甚至让许多离得近的人暂时失聪!
轰鸣声中,潼关关城西侧,那段被认为最坚固、驻扎着张承范中军精锐的城墙区域,发生了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大地如同波浪般翻滚、隆起!紧接着,一团混合着砖石、泥土、梁木、残肢断臂以及无法形容的炽热气体的、巨大无匹的蘑菇状烟尘云,从城墙根部、从几个突然裂开的地缝中,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天而起!烟尘云直冲云霄,在晨曦微露的天幕下,形成一个巨大、丑陋、缓缓扩散的死亡印记!
烟尘之下,是毁灭的核心。整整超过三十丈长的一段城墙,连同上面的敌楼、垛口、守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掌狠狠拍中,又像是地壳自行裂开将其吞噬!城墙不是倒塌,而是从基座处被彻底掀开、撕碎、抛向空中!砖石如同暴雨般向关内关外溅射,最大的石块甚至飞出了数百步远!一个宽度足以让十匹战马并排通过的、边缘参差不齐如同地狱裂口的巨大豁口,赫然出现在潼关那号称永不陷落的城墙上!豁口处,裸露的夯土还在簌簌掉落,断裂的木梁冒着青烟,燃烧的旗帜残片在热风中飘舞,更多的,是看不清形状的焦黑物质和汩汩渗出的、不知是水还是血的暗红色液体……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狂扫,关城内靠近爆破点的营房、仓库如同纸糊般被推平、点燃!许多守军甚至在睡梦中或惊愕中,就被倒塌的房屋、飞射的碎石或纯粹的气浪夺去了生命。没有被直接波及的区域,也陷入了极致的混乱,马匹惊走,士卒奔逃,军官的呼喊被淹没在持续的坍塌声、燃烧声和无数人的凄厉惨叫与哭嚎之中。
张承范的中军大旗所在位置,距离爆破点不算太远。当那地动山摇的恐怖景象发生时,他正被亲兵扶起,耳朵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他挣扎着望向西方,看到那冲天而起的烟尘和城墙骇人的缺口时,这位以坚韧着称的老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信仰崩塌般的绝望,迅速淹没了他的眼眸。
潼关,天下第一关,在一声来自地底的怒吼中,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通往覆灭的血腥伤口。
地龙,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