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的年号如同一颗投入时光之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尚在扩散,一场更为宏大、更为庄重、也必将被载入史册的仪式,已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将整个长安城的注意力与情绪,推向了另一个顶点——登基大典。
黄巢最终同意举行登基仪式,并非源于对皇权本身的迷恋,而是基于现实政治的清醒考量。大齐的旗帜需要一面最耀眼的徽章来凝聚,四方的目光需要一个最明确的信号来确认,而内部的权力架构与运行规则,也需要一个至高无上的法理源头来锚定。登基,是这个新生政权从“事实存在”走向“法理完备”的关键一步,是向天下宣告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正式开始。
然而,黄巢对这场典礼的要求,却与历代开国君主大相径庭。
“典礼务必庄严,但不可奢靡;务必隆重,但不可扰民;务必昭示天命,但更需彰显‘民本’。”这是他给杜谦及新成立的礼制司定下的基调。具体而言:一应仪仗、器物,尽量利用前朝遗留改制,不得新造;典礼所需钱粮物料,须有明确预算,报度支司审核;参与典礼的军队、官员、仪仗人员,必须严格训练,确保庄重有序,但绝不可因此延误日常政务军务;最重要的是,典礼的核心环节,必须向长安百姓有限度地开放观礼,并将大典主旨与新朝政纲广而告之。
这道谕旨让负责具体操办的杜谦和礼制司官员们既感振奋,又倍感压力。既要体现新朝天威,又要节俭务实,还要体现“民本”,这在历代礼制中几乎找不到先例。他们参考唐制,又根据黄巢的要求大胆删改,数易其稿,才勉强拿出一套被黄巢首肯的方案。
典礼日期定在六月初一,取“一元复始”之意。地点并非在最为恢弘的含元殿(黄巢认为那里过于隔绝),而是定在了承天门外宽阔的广场。这里连接着宫城与皇城,也更容易让更远处的百姓感受到典礼的气氛。
五月的最后几天,整个长安都笼罩在一种既忙碌又肃穆的氛围中。承天门外广场被彻底清理,搭建起高大的祭坛与受禅台。坛高三层,以黄土夯筑,外覆青布,象征“土德载物”与“玄色尚质”。坛上设昊天上帝、后土神只及历代贤王(从三皇五帝到汉高祖、唐太宗,黄巢特意要求加入)神位。受禅台则相对简朴,设于坛前。
仪仗队伍由林风、周琮精心挑选训练。三千名盔明甲亮、精神抖擞的士兵,将手持玄色旌旗、赤色幡幢,列成严整的方阵。军乐队演练着新编的、雄壮而简朴的乐章。参与典礼的文武官员,早已接到通知,按新拟定的品级官服(玄色为底,以赤纹区分品级)要求准备。没有复杂的冠冕璎珞,只有简洁的幞头与 官袍。
最让百姓议论纷纷的,是承天门两侧临时搭建起的观礼台。虽然位置较远,且需提前申请、经过简单核验才能进入,但这毕竟是千百年来头一遭,普通百姓有可能亲眼目睹新皇即位的大典!消息传出,申请者如云。
终于,六月初一,天公作美,碧空如洗。寅时刚过,长安城便已苏醒。承天门外,参与典礼的军队、仪仗、官员开始井然有序地入场列队。玄甲与赤幡在晨光中泛着冷峻而庄严的光泽。获准观礼的百姓,也被引导至指定区域,鸦雀无声,引颈期盼。
辰时正,低沉的号角与浑厚的钟鼓声次第响起,震彻云霄。庄重而简朴的乐声中,祭祀仪程开始。
黄巢并未立刻出现。首先进行的是祭天仪式。由杜谦暂代主祭,率礼官登坛,焚香,奠玉帛,诵读祭文。祭文并非一味歌功颂德,而是以质朴语言,陈述“伪唐失德,生灵涂炭”,故“天命革易”,大将军黄巢“顺天应人,拯溺解悬”,今“谨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只:立国大齐,建元开平,誓以公平为法,以民瘼为念,开创太平,伏惟歆格!”
祭文宣读完毕,燔柴升烟,香气缭绕直上苍穹。整个过程庄严肃穆,虽无往日皇家祭祀的繁文缛节与奢华祭品,却自有一种开创新朝的质朴与真诚的力量。
祭天礼成,乐声转为更加雄壮激昂。承天门缓缓洞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黄巢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他没有乘坐御辇,而是骑着一匹雄健的黑色战马,缓缓而出。他并未身着繁复华丽的衮冕,而是一身特制的玄色戎装礼服,外罩赤色斗篷,头戴一顶简洁的镶玉金冠,腰佩长剑。花白的头发梳理整齐,面容沉静,目光坚毅,扫过下方整齐的队列与远处黑压压的观礼人群。
在他身后,是林风、周琮、赵石等核心将领,以及杜谦、陆贽等主要文臣,皆骑马或步行紧随。没有宫女宦官的前导,没有奢华的车驾仪仗,只有这支从血火中走来、如今将成为新朝栋梁的核心团队。
马蹄踏在清扫一净的广场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黄巢策马径直来到受禅台前,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然后独自稳步登上受禅台。
台上设有一案,案上摆放着传国玉玺(仿制,真品据说随僖宗西逃)、大齐玄圭(新制)、以及那份早已拟定、此刻由杜谦恭敬捧上的《大齐开国暨皇帝登基诏书》。
黄巢立于案前,面向坛上神位,再转向台下万千军民。
广场上寂静无声,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杜谦上前一步,展开诏书,用尽平生力气,以最洪亮清晰的声音,第三次(前两次分别在内部和通过文书)宣读这份将决定未来历史的文件。当读到“……顺天应人,即皇帝位,国号大齐,建元开平”时,声调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读毕,杜谦躬身,将诏书高举过顶,呈给黄巢。
黄巢接过诏书,双手捧起,向着坛上神位,再向着台下军民,各展示一次。然后,他将诏书放回案上,取过那方仿制的玉玺,郑重地盖在诏书末尾。印落无声,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接着,他拿起那柄象征权力的玄圭,高高举起。
就在这一刹那,台下以林风为首,所有军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之声!文武官员亦随之躬身长揖!更远处的观礼百姓,在短暂的愣怔后,也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般,纷纷伏地!
“万岁!”林风率先高呼,声音如同炸雷。
“万岁!万岁!万岁!”三千将士的怒吼汇成山呼海啸,声浪直冲云霄!文武官员、观礼百姓也随之应和,起初有些杂乱,但迅速汇成整齐划一的、震撼人心的声浪:“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同实质的波涛,冲击着承天门的城墙,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无数飞鸟被惊起,在蓝天中盘旋。
黄巢手持玄圭,屹立于受禅台上,承受着这标志着至高权力与责任的欢呼。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脸上没有志得意满的笑容,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巨大责任与坚定意志的肃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大将军黄巢”,而是“大齐开平皇帝”。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号的改变,更意味着他将以这个身份,承担起这片土地上亿兆生民的祸福,承担起这个新生政权的一切荣辱与未来。
欢呼声持续了许久,才在礼官的示意下渐渐平息。
黄巢放下玄圭,向前一步,双手虚扶,示意众人平身。
当广场重新恢复相对的安静,他开口了。没有使用“朕”这个自称,声音依旧是他那沉稳而清晰的语调,通过事先设置的传声装置(简易扩音),清晰地传遍了广场:
“今日,吾受天命,即皇帝位,非为吾一人之尊荣,乃为天下万民之托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百姓聚集的区域停留片刻。
“大齐之立,始于‘均平富,等贵贱’之誓。吾今日再誓于天,誓于地,誓于尔等军民之前:大齐之政,必以公平为骨,以民本为血,以清廉为魂!”
“自今而后,凡我大齐子民,守法勤业者,必得其安;有冤屈者,必得其申;有才学者,必得其用;有边患,朕与将士共御之;有灾荒,朕与百官共赈之!”
“开平之年,当开太平之世!此非虚言,乃朕与文武百官,与天下军民,共同之志向,共同之责任!”
“愿天佑大齐,愿尔等助朕,共开——万——世——太——平!”
最后四字,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短暂的寂静后,更加狂热的欢呼声再次爆发!“万岁”之声与“共开太平”的呐喊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对新朝的期盼与对新皇的信赖。
登基大典的核心仪式,就在这庄严、简朴而又充满力量的氛围中完成了。没有持续数日的奢华宴饮,没有万国来朝的虚饰,只有一场昭示天命、凝聚人心、明确责任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黄巢没有立刻回宫,而是骑马绕场一周,向列队的将士、向观礼的百姓致意。所到之处,欢呼雷动。许多百姓热泪盈眶,他们看到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位新皇帝,更像是一位承诺带领他们走向好日子的统帅。
当黄巢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重新关闭的承天门后,广场上的人群才开始在引导下缓缓散去。但激动的心情与对“开平盛世”的憧憬,却久久难以平息。
长安城,正式进入了大齐开平时代。
而黄巢,这位开国皇帝,在步入宫城的那一刻,心中所想的,并非今日的荣光,而是杜谦在典礼前夜呈上的、那份关于关中部分地区出现蝗灾迹象的紧急奏报。
皇冠已戴,责任如山。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