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余音尚在宫阙间缭绕,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关乎新朝气象与根本理念的“战役”,便在典制官署与尚衣、尚方诸监之间悄然打响——这便是冕服之制。
按照历代新朝惯例,开国皇帝登基,首要之事便是“改正朔,易服色,定冕服”。这不仅是礼仪所需,更是权力合法性与新朝特质最直观的视觉宣言。然而,当礼制司官员捧着精心考据、参照前朝制度拟定的《大齐皇帝及百官冕服制度草案》,呈送到黄巢案前时,得到的并非赞许,而是一道兜头冷水。
黄巢只是粗略翻阅,目光停留在那些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章节条目上:“衮冕,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大裘冕,祀天所用,以黑羔皮为质……通天冠,绛纱袍……远游冠,朱明衣……”还有对应不同等级官员的“鷩冕”、“毳冕”、“希冕”、“玄冕”等等,名称古奥,纹饰、配饰、颜色、质料、尺寸的规定更是细如牛毛。
“这就是你们拟定的冕服制度?”黄巢合上草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为首的礼制司郎中躬身道:“回陛下,此制乃参照《周礼》、《大唐开元礼》,并斟酌本朝德运(尚黑)、时宜而定,力求承古制、显新朝威仪。其中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各有深意,象征天子……”
“象征?”黄巢打断他,拿起草案,翻到一页,指着一处,“这‘日’纹,用赤金线绣,月纹用银线,星辰用珍珠?山纹用青玉片缀?一件衣服,要耗费多少金珠玉帛?耗时多少工匠时日?”
郎中一愣,忙道:“此乃古制,彰显天子尊贵,沟通天地……”
“沟通天地,靠的是德行与政绩,不是靠衣服上绣多少金线珍珠!”黄巢将草案轻轻搁在案上,“前唐皇帝,冕服华美,冠冕堂皇,可曾因此沟通了天地,保住了江山?”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几位礼官面面相觑,额角见汗。
黄巢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一幅前朝《帝王冕服图》前。图上历代帝王,无不冠冕巍峨,衮服辉煌,佩玉铿锵,确实威仪十足,却也透着一股与尘世隔绝的、奢靡而僵化的气息。
“朕起于行伍,深知民间疾苦。一尺绢帛,一铢金银,皆是民力民脂。”黄巢背对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新朝初立,关中饥荒未完全平息,水利待修,百业待兴,国库虽因抄没略有充实,但处处需用钱粮。此时若大兴土木,穷奢极欲于帝王服饰之上,与伪唐末年那些只知享乐的昏君何异?又如何面对那些衣衫褴褛、仍在为一口饱饭挣扎的百姓?如何面对战死沙场、连件完整战袍都未留下的将士?”
每一问,都如重锤敲在礼官们心上。他们熟读经典,精通礼制,却很少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可是陛下,”另一名较为年轻的礼官壮着胆子道,“礼不可废啊!天子冕服,乃国家重器,威仪所系。若过于简朴,恐失体统,难令天下臣民敬畏,亦恐为四方藩夷所轻……”
“威仪?”黄巢转过身,目光如电,“朕的威仪,在含元殿前公审巨恶、伸张正义之时!在太仓开廪、赈济饥民之时!在朱雀大街受军民‘万岁’欢呼之时!岂在一件衣服的华美与否?若朕德不配位,政令不行,就算穿戴上古三皇五帝的全套行头,也不过是沐猴而冠,徒增笑柄!”
他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草案:“礼不可废,但礼可损益。朕要的冕服之制,原则有三:一曰尚质,用料以坚固耐用、便于织造为要,禁用金玉珠宝奢侈装饰;二曰从简,纹饰删繁就简,保留核心象征即可,去除一切浮华无用之部件;三曰实用,礼服虽重礼仪,亦需考虑穿着行动之便,尤其朕常需巡视军营、田间,冠服不可过于笨重累赘。”
他看向一直侍立旁听的杜谦:“杜卿,此事由你总揽,礼制司、尚衣监、尚方监协同。重新拟定方案。皇帝礼服,分大礼、常礼、戎礼数种即可。大礼服用于最重大祭祀朝会,常礼服用于日常听政,戎礼服用于阅兵巡边。颜色以玄黑为主,赤色为辅,纹饰……”他沉吟片刻,“保留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即可,取其‘照临、稳重、灵变、文采’之意,且全部以同色丝线刺绣,不求炫目,但求庄重。冠冕形制亦可简化,去旒去瑱(帝王冠冕前后悬挂的玉串和垂饰),以玄冠赤缨即可。”
他又补充道:“百官服制,亦以此原则类推。依品级,以颜色深浅、纹样多寡、材质优劣区分即可,严禁竞相奢靡。将更多心思用在公务上,而非衣着上。”
杜谦肃然领命:“臣遵旨。定当秉公持正,拟出既合礼制、又符圣意的方案。”
礼制司的官员们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与不甘,但见皇帝意志坚决,丞相全力支持,也只能诺诺而退,回去绞尽脑汁地重新设计这“尚质、从简、实用”的新朝冕服了。
消息不胫而走,在朝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孔纬闻之,在家中书房枯坐半日,长叹一声:“去奢从俭,心系黎元,此固然为君之德。然礼之为礼,在于节文,过于简略,恐失朝廷之观瞻,非长久之道啊。”话虽如此,却也提笔写了一篇《去奢崇质论》,文中对黄巢此举不乏委婉的肯定。
军中将领对此则普遍叫好。“早就看那些文官老爷们穿得花里胡哨不顺眼了!陛下英明!”“咱们陛下到底是咱们的陛下,实在!”他们觉得,皇帝穿得和他们更“像”一些(至少理念上),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一些指望着新朝建立后能靠精巧手艺为宫廷制作奢华器物而牟利的工匠和商人,未免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普通工匠,则对简化工艺、注重实用的新要求感到压力减轻。
尚衣监的老师傅们在接到新指令后,最初也是愁眉苦脸。习惯了制作精美繁复的宫廷服饰,突然要“尚质从简”,仿佛一身武艺没了用武之地。但很快,在杜谦派来的官员解释和引导下,他们开始尝试用更质朴的料子、更简洁的针法,去表现那“六章”纹样的神韵。一位老绣工感慨:“绣了一辈子龙啊凤啊,金线银线不知用了多少,如今只用黑线赤线,反倒要更考究走针的力道和意境了。”
数日后,第一套按照新规制作的皇帝常礼服(玄色深衣,赤缘领袖,胸前背后以玄线绣简约的日月山龙纹)被呈送到黄巢面前。没有耀眼的光泽,没有累赘的配饰,但针脚细密,纹样古朴大气,透着一种内敛的庄重与威严。
黄巢试穿后,行动自如,感觉甚好。“不错。大礼服、戎礼服也照此精神办理。”他顿了一下,又道,“传朕口谕:尚衣监此次参与改制之工匠,按例赏赐。告诉他们,手艺的价值,不在于用了多少金玉,而在于能否于简朴中见精神,于实用中显匠心。”
当新拟定的、大大简化了的《大齐服制纲要》正式颁布时,引起的议论渐渐平息。人们开始接受并品味这种与以往不同的皇家气度。它似乎暗示着,这个新朝的统治者,更关注实质而非形式,更在意天下而非一身。
黄巢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再次出现在百官面前时,无人觉得寒酸,反倒感受到一种不同于珠光宝气的、更为深沉厚重的力量。
冕服之变,虽只是一衣之制,却如一滴水,映照出新朝迥异于旧时代的价值取向与行事风格。它无声地宣告:在这个名为“大齐”的新政权里,某些沿袭千年的、代表特权与奢靡的旧规矩,正在被重新定义和改写。
而改变的,又何止是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