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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的青烟散入长安的晨曦,龙首原上的誓言如同种子落入泥土。自六月十五日起,这座千年古都的呼吸节奏,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庄重、期盼与务实忙碌的韵律所主导——大齐王朝的立国大典,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实质性的阶段。

黄巢在祭天之后下达的第一道明确以“朕”自称的旨意,并非关于庆典细节,而是:“自即日起,长安各衙署,凡涉及民生、军务、刑狱、财赋之紧要公务,不得以筹备典礼为由延误耽搁。典礼所费,每日报度支司稽核;参与典礼官吏兵丁,本职差事须有妥帖安排,不得空缺。”

这道旨意如同定盘星,让有些浮泛躁动的人心沉淀下来。大齐的立国,从一开始就带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庆典是必要的仪式,但治国理政才是根本。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内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并行不悖的景象。

一方面,典礼的筹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承天门至朱雀门之间的天街再次被精心洒扫,但不再搭建高台,而是每隔百步树立一根高大的旗杆,悬挂崭新的玄底赤边“齐”字大旗。皇城各门、主要衙署门口,都换上了以“大齐”和“开平”纪年的新匾额。尚衣监日夜赶工,赶制简化后的各级官服。军士们演练着受阅的阵型,步伐铿锵,但训练时间严格限定,绝不扰民。

另一方面,京兆府、“申冤清田司”、度支司、工部等实务衙门运转如常,甚至更为繁忙。夏粮入库的统计、关中部分地区蝗情的监控与扑灭方案、几处重要水利工程的进度督导、新一批官吏的考核任命、乃至对长安城内治安与市面的日常巡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杜谦、李延等人常常是白天处理繁杂政务,入夜后才与礼官核对典礼流程,眼中布满血丝,却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六月十八,黄巢在偏殿(他仍未入住正式的寝宫)召集群臣,举行了一次特别的“立国前议”。与会者不仅有杜谦、林风等核心,还包括了六部主要官员、长安及周边州县的刺史县令代表、军中主要将领,甚至还有几位在农事、工巧、刑名等方面有专长而被征辟的“待诏”之士。孔纬亦在受邀之列。

这次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大齐立国之后,首要急务为何?该如何着手?

没有空泛的贺表,没有华丽的颂词。黄巢开门见山:“祭天已毕,名号已定。然‘大齐’二字,非虚悬于旗帜匾额之上,便算立国。国之所立,在于政通人和,在于仓廪充实,在于边境安宁,在于百姓乐业。今日召诸卿,便是要议一议,这‘立国’的头三脚,该怎么踢?”

众人略感意外,随即精神一振。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务实的大将军(皇帝)风格。

林风率先道:“陛下,首要自是强军!关中虽定,然北有沙陀、契丹窥伺,西有吐蕃、党项未服,东南诸镇,名义归附,实则观望。臣以为,当整编诸军,汰弱留强,储积粮械,择机肃清边患,震慑不臣!”

主管户部与度支的官员立刻面露难色:“林将军所言自是正理。然府库虽因抄没略丰,但支撑大军持续征战,耗费巨大。且关中民生未复,亟需钱粮投入……”

工部官员则提出:“陛下,水利乃农业命脉。去岁旱情暴露诸多沟渠年久失修,今春所修不过应急。若要保秋收、备来年,夏秋之际必须大兴水利,此亦需大量民力物力。”

刑部与“申冤清田司”的代表则强调法制与吏治:“土地纠纷、陈年积案仍多,新朝法度初立,官吏良莠不齐,若不能迅速树立司法权威,整肃吏治,恐失民心,新政难行。”

各方意见,皆有其理,也皆有其需索。资源有限,百端待举,如何取舍权衡?

黄巢静静听着,等众人争论稍歇,才缓缓道:“诸卿所言,俱是紧要。然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朕以为,立国之初,当时刻谨记四字:‘固本培元’。”

“何为本?民为本,粮为本。何为元?元气,即民力、财力、军力之根基。”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故首务,仍是民生。夏收在即,务必确保颗粒归仓,平抑粮价,使民得食。蝗灾之事,须全力以赴,绝不可蔓延成灾。水利工程,按原计划推进,以工代赈,双管齐下。”

“次务,乃巩固根本之地。关中乃大齐立国之基,必须彻底安定。‘申冤清田司’工作要继续,但重心可逐渐转向田亩核实、赋税厘定、编户齐民。吏治整肃要常抓不懈,察访司要发挥作用,但需依法依规,不可滥权。”

“至于军务,”他看向林风,“边患要防,但大规模出征,时机未至。当前要务,是整训现有兵马,汰弱留强是真,但更要在‘强’字上下功夫。精研战法,改善军械,提高士气。同时,可派精干小队,巡边哨探,结交边地蕃部,了解实情,为将来做准备。对东南诸镇,以政治招抚为主,军事威慑为辅,示之以诚,慑之以威。”

他顿了顿,总结道:“简言之,今岁乃至明岁,大齐之国策,当以‘内修政理,固本培元;外抚边蕃,蓄势待发’为主。不图虚名,不务远征,扎扎实实,将脚下这片根基之地打理好。根基稳固,枝繁叶茂自有时。”

一番话,思路清晰,重点突出,兼顾了各方面的关切,又明确了当前阶段的有限目标。众人细细品味,皆觉有理。就连一心求战的林风,也明白现在确实不是大举用兵的时候,点头称是。

孔纬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触动。这般立足实际、稳扎稳打的方略,与历代开国君主急于标榜武功、好大喜功的做派截然不同。或许,这正是这个出身草莽的新皇帝与众不同的地方?

议定方略后,各项具体工作迅速分解落实。大齐的立国进程,在一种务实而高效的气氛中稳步推进。

终于,六月二十二日,被视为黄道吉日。这一天,没有祭天时的肃穆孤高,却有一种万象更新的蓬勃之气。

清晨,长安各主要街道净水洒扫,店铺照常开张,但门楣多贴上了红纸墨书的“贺大齐开国”字样。百姓们早早涌上街头,不是被迫围观,而是自发聚集,想亲眼看看这新朝正式立国的景象。

辰时,承天门再次洞开。但这次出来的,不是祭天时的简朴队伍,而是代表着大齐国家机器的正式仪仗。

首先是由林风亲自率领的、盔甲鲜明、军容整肃的三千禁卫军,手持玄旗赤帜,列阵而出,在承天门前广场及朱雀大街两侧肃立,形成庄严的通道。

随后,是新朝文武百官。他们按照新定的品级官服(玄色为底,以赤纹区别),文左武右,列队而行。杜谦、陆贽等文臣在前,林风、周琮、赵石等武将在后。官员们的脸上,除了肃穆,更多了几分对新朝前景的期待与身为开国臣子的自豪。

最后,黄巢乘坐一辆经过改制的、以玄色为主、饰以赤纹的御辇(相对简朴,由六马牵引),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承天门。他依旧身着那身玄色常服,未戴繁复冠冕,只是简单束发,但神情庄重,目光沉静,自有一股开国君主的威严。

没有冗长的仪程,没有繁琐的礼节。队伍沿着朱雀大街向南而行,接受沿途军民的注视。没有山呼万岁的强制要求,但沿途百姓自发地跪拜、欢呼,“陛下万岁”、“大齐万年”的声浪此起彼伏,真诚而热烈。

御辇行至朱雀大街中段,预先搭建的一处矮台前停下。黄巢下辇,登上矮台。台上设香案,陈列着象征国家的玄圭、玉玺(仿制)及《大齐开国诏书》正本。

杜谦作为百官之首,上前一步,面向台下万千军民,最后一次,也是最正式地,高声宣读《大齐开国诏书》。当读到“……即皇帝位,国号大齐,建元开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时,声音激越昂扬。

读毕,黄巢上前,双手捧起诏书,面向四方展示。然后,他将其郑重放入准备好的、鎏金铜匣中,交由礼官捧持。接着,他举起玄圭。

就在这一刹那,台下所有军士再次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文武百官躬身长揖!更远处的百姓,如同风吹麦浪,伏地一片!

“大齐万岁!陛下万岁!”呼声如春雷滚动,响彻云霄,久久不息。

黄巢手持玄圭,屹立台上。阳光洒在他身上,玄色衣袍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线,显得深沉而厚重。他望着台下跪伏的军民,望着远处巍峨的长安城,望着更广阔的、尚未完全臣服的天下。

这一刻,“大齐”不再是一个构想,一个名号,而是真正成为了一个矗立于天地之间、拥有都城、军队、官僚、法度、以及万千子民的新生政权实体。

他缓缓放下玄圭,双手虚扶。

“平身。”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人的耳中。

人群缓缓起身,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满敬畏与期盼。

黄巢没有发表长篇演说,只是用他那沉稳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自今日起,大齐立国。”

“朕与诸卿,与天下万民,共戴此天,共履此地。”

“望自今而后,君臣同心,军民协力,内修德政,外固疆圉。”

“使我大齐,开万世之太平!”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声音,如同誓言,掷地有声。

“开万世太平!”台下军民齐声应和,声浪再次澎湃。

礼成。

御辇调转方向,在文武百官的簇拥和军民的目送下,缓缓返回宫城。玄旗赤帜在夏日的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正式来临。

大齐,于此日,在长安,在万千军民的见证与欢呼中,正式立国。

然而,无论是黄巢,还是杜谦、林风等核心重臣,心中都无比清醒:仪式上的立国,只是开始。真正的立国,在于接下来的每一天,如何将“开万世太平”的誓言,化为田间的谷穗,化为案头的公正,化为边关的安宁,化为百姓脸上由衷的笑容。

路,依然漫长。但旗帜已立,方向已明,大齐的历史车轮,已然轰然启动,向着那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未来,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