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的诏书墨迹未干,空气中还弥漫着功臣们或志得意满、或暗藏计较的复杂气息,一场更深层次、也更触及根本的变革,便已如无声的潮水,开始浸润大齐王朝新生的肌体——这便是官制的正式确立与推行。
《大齐开国官制纲要》的最终定稿,在杜谦主持下,经过与黄巢反复商议、与核心文武多次辩论,终于在六月底呈于御前。这份纲要摒弃了完全照搬唐制的思路,也非凭空臆造,而是在“效率、公平、制衡”三原则下,对旧有架构进行了大胆的拆分、合并与创新。
纲要的核心,是确立了以“三府六部一台”为主干的中枢架构。
“三府”指:中书府、门下府、尚书省。名称沿用,但职能与关系进行了调整。中书府掌机要决策、诏敕起草,长官为中书令(杜谦兼任),权力较唐时更为集中;门下府掌审议封驳、监察礼仪,长官为侍中(暂由陆贽担任),保留了制衡中书的职能,但审议范围有所限缩,重点在于确保政令不违基本法度与皇帝意志;尚书省仍为最高行政机构,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但尚书令虚置(黄巢自领),以左右仆射(杜谦兼左仆射,右仆射暂缺)为实际长官,总理政务。
在“三府”之外,新设“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尚书并称“四府”,专掌军机、武官选授、边防镇戍、地图舆马之政,直接对皇帝负责,长官为枢密使(林风担任)。此举将军权从传统的兵部及宰相体系中相对独立出来,既强化了中央对军队的控制,也体现了新朝对武备的重视。
“一台”则为“都察院”,由原察访司升格改制而来,独立于行政与军事系统,专司监察、弹劾百官,长官为左都御史(暂缺,由黄巢直接掌管),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巡视地方。都察院拥有独立奏事、风闻奏事(但需对重大弹劾负责)之权,成为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柄利剑。
此外,还有一系列直属皇帝的机构,如“度支司”(掌国家财政预算、审计、仓储)、“将作监”(掌工程制造)、“司农寺”(掌农业仓储)等,或沿用旧名而职权调整,或为新设。
地方官制亦有革新。废节度使(暂时保留少数边镇,但削其财权、监察权),改设州、县两级。州长官为刺史,县为县令,均由中央直接任命。重要州郡,增设“防御使”或“团练使”掌军事,与刺史分权制衡。同时,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分区巡按,直接向中央报告地方吏治民情。
官制改革的另一项核心,是选官制度的初步确立。明确“科举取士”仍为主流,但内容需改革,增加策论、实务比重,减少浮华诗赋。同时,开辟“荐举”、“军功转文”、“吏员考绩升迁”等多种途径,旨在打破世家对仕途的垄断,为寒门及有实际才干者开辟通道。首次“开平科举”定于明年春举行,诏令已下,天下震动。
这份纲要,连同详细的各部门职责、品级、员额、俸禄规定,在七月初一的大朝会上,由杜谦向满朝文武正式宣读。宣读完毕,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冲击是巨大的。许多原唐朝官员,尤其是中高层,发现自己熟悉的职权范围被重新划分,一些部门被合并或削弱,而像“枢密院”、“都察院”、“度支司”这样的新设机构,则掌握了令人侧目的重权。军权独立,财权集中,监察强化——这无疑极大地加强了皇权,也改变了权力运行的逻辑。
林风对枢密院的设立最为满意,这意味着军队系统有了独立且高规格的发言平台。但一些习惯了军政一把抓的将领,对地方上军事长官与行政长官分设、且受监察御史监督的安排,则感到束缚。
文官系统内,反应更为复杂。杜谦位极人臣,兼领中书令、尚书左仆射,权势熏天,但同时也被置于都察院和门下府的监督制衡之下。陆贽执掌门下,看似清贵,实则审议之权被限定,更多是礼仪与程序性职能。六部官员则需适应新的上级(尚书省)和同僚(来自其他途径升迁者)。
最受震动的,莫过于那些依靠门荫、旧关系的官员。新的选官途径,尤其是对“吏员考绩”和“荐举担保责任”的强调,意味着混日子、靠关系的时代可能一去不复返。而都察院的设立,更让许多人感到脊背发凉。
孔纬在府中细细研读了颁布的官制纲要全文,掩卷长叹:“集权于上,分权制衡于下;重实务而轻虚文;开寒门而抑豪右……此制若行,确与前朝气象迥异。然操之过急,恐生变乱;推行得人,或可收奇效。黄巢……陛下之魄力,非常人可及。”
七月开始,新官制进入实际推行阶段。首要便是中央各衙署的调整与人员的重新安置。
调整并非一帆风顺。吏部(原为尚书省六部之首)在根据新制厘定、分流官员时,遇到了巨大阻力。许多官员不愿离开原有职位,或对新职位不满,或对与新同僚(尤其是寒门、军转人员)共事心存芥蒂。哭诉的、请托的、暗中抵制的,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度支司在接管、审计各部及地方钱粮账目时,发现了大量糊涂账、亏空、甚至伪造记录。新任的度支司郎中(一位精于算计、铁面无私的寒门士子)雷厉风行,要求限期清账,否则严惩,引发了不少旧吏的恐慌与怨恨。
都察院初立,黄巢亲自挑选了第一批十三名监察御史。这些人多为年轻气盛、出身较低、对官场积弊深恶痛绝的士子或低级官员。他们被赋予“风闻奏事”之权,如同出柙猛虎,开始将监察的触角伸向各个角落。虽然黄巢严令他们必须依律行事、重证据,但初期仍不免有操切、片面之处,引得朝中不少官员侧目、反感,私下称他们为“天子耳目鹰犬”。
矛盾在七月中旬的一次朝会上爆发。一位原唐朝的礼部侍郎,因不满被调整到新设的“礼仪院”(职权较原礼部大幅缩减),又听闻家乡族侄被都察院御史以“强占民田”为由调查,竟在朝会上借着一件小事,指桑骂槐,抨击新制“紊乱祖制,重用酷吏,寒士幸进,恐非国家之福”。
殿中气氛顿时紧张。许多旧臣虽未出声,但眼神中流露赞同。新晋官员则面露愤慨。
黄巢端坐御座,面沉如水,等那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卿所言‘祖制’,是李唐之制,还是三代之制?若论祖制,周行分封,秦行郡县,孰为祖?制因时变,法随事迁。前唐之制,若能保国安民,何至于有今日?”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名侍郎:“至于‘酷吏’、‘幸进’……都察院御史按律查案,可有冤屈?若有,卿可举证,朕必严惩诬告者。若查证属实,则强占民田者,该当何罪?新晋官员,若有才无德,朕必罢黜;若有德有才,只因出身寒微便称‘幸进’,是何道理?难道这朝堂,只能由尔等世宦子弟独占不成?”
一连串反问,有理有据,气势逼人。那侍郎面红耳赤,呐呐不能言。
黄巢不再看他,面向群臣:“新制初行,必有不便,亦有龃龉。朕非不容异议。然异议需出于公心,旨在完善,而非抱残守缺,阻挠更化!凡对新制有建言者,可具本上奏,朕必细览。但若阳奉阴违,暗中抵制,甚或借题发挥,攻讦新政,朕之刀,斩得了韦杜,也斩得了其他害群之马!”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殿中温度骤降。那些心怀不满者,皆低头不敢对视。
“官制已立,便当遵行。各部司限期完成调整,妥善安置官吏,厘清职掌。都察院、度支司,依制行事,但须谨慎公正。枢密院整军经武,不可懈怠。望诸卿共体时艰,以大齐社稷、天下苍生为念,和衷共济,推行新政。退朝!”
朝会之后,改革的阻力虽未完全消失,但公开的对抗明显收敛。新设立的各部门,开始磕磕绊绊地运转起来。枢密院迅速整合各地军报文报,梳理出边防要点;度支司的账目清理艰难推进;都察院的御史们则带着皇帝的尚方宝剑,奔赴各地,掀起了一场针对吏治与豪强的稽查风暴……
大齐的官僚机器,正在阵痛与磨合中,缓慢而坚定地,按照一套全新的蓝图,开始重新组装、启动。它还不够流畅,甚至有些零件仍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方向已然明确,那就是建立一个更有效率、更具制衡、也更向底层才俊开放的国家管理体系。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