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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三年的初夏,长安城的槐花开了又谢,细碎的白瓣在微风中打着旋儿,悄然铺满皇城根下的青石甬道。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蓬勃的气息,也混杂着从新辟的工坊区飘来的淡淡烟尘与铁腥。枢密院所在的原左骁卫衙署,经过半年多的扩建与改造,早已不是昔日模样。院墙加高,哨岗森严,原本开阔的校场被几排新起的青砖瓦房占据,分别挂着“作战司”、“情报司”、“训练司”、“后勤司”、“军法司”、“测绘局”、“武备研发联络处”等黑底金字的崭新木牌。进出的不再是昔日懒散的卫兵,而是步履匆匆、夹着卷宗文牍的各级参军、主事、文书,其中不乏穿着靛青色军校学员服(未毕业的见习人员)或已换上崭新官袍的军校毕业生,为这座日益庞大的军事中枢注入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书卷气与急切感的年轻活力。

然而,枢密院深处,那座被保留下来、作为枢密使日常办公与议事的正堂,气氛却与院中表面的繁忙有序截然不同,更与窗外明媚的初夏光景格格不入。这里的光线似乎永远有些晦暗,高大的梁柱投下沉重的阴影,空气中漂浮着陈年墨香、旧卷宗特有的微尘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滞重压力。

林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文牍几乎将他淹没。他比半年前清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如今时常布满了血丝。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关于南方某道镇戍军春汛后营地修缮经费扯皮的议事——兵部、户部、工部的代表,连同该镇派来“叫苦”的参军,以及枢密院后勤司、训练司的主事,各执一词,引据纷繁,吵得他脑仁发胀。最终,他不得不以近乎独断的方式拍板,强行划拨了一笔款项,并严令该镇限期提交详细预算与工程计划,否则严惩。他知道,这决断未必公允,也未必能堵住漏洞,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纠缠每一个细节。

自“澄心堂之约”后,“军队国家化”的巨轮在他的推动下隆隆前行,取得了诸多表面乃至实质的进展。北疆大体平稳,京营初步整肃,几个刺头被拔除,军校毕业生如同新鲜的血液,开始注入各地军队略显僵化的肌体。枢密院的权威,随着一次次调兵遣将、一次次粮饷拨付、一次次人事任免的裁决,切实地增强着。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正从过去那种依赖将领个人忠义的脆弱纽带,缓慢而坚定地向依赖制度、依赖流程、依赖中枢决策转变。

但林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转变”背后的代价与混乱。枢密院,这个被陛下寄予厚望、视为“军队国家化”核心引擎的机构,自身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暴露出越来越多难以适应新角色的弊病。

首先便是惊人的文书负荷与低下的决策效率。过去军务相对简单,命令多凭主将一言而决,文书往来有限。如今,事事讲究章程、汇报、审核、备案。一纸调令,从作战司起草,需经情报司评估风险,后勤司核实粮秣,军法司核对条例,再层层上报至林风甚至陛下御批,期间若有部门意见相左,还需反复协调,公文旅行动辄旬月。各地军镇报来的文书更是雪片般飞来,有真有假,有急有缓,需要大量人手去甄别、分类、处理。枢密院新设的各司虽已扩编,但合格人手依然奇缺。那些从旧官僚体系调来的文书,熟悉格式却不懂军务;新招募的年轻文吏,热情有余而经验不足;军校毕业生精通军事但疏于案牍。结果便是,大量事务积压,紧急军情可能淹没在无关紧要的例行汇报里,而一些看似琐碎的问题,又可能因为程序缺失而引发后续麻烦。

其次是新旧理念与人员的剧烈冲突。枢密院内部,俨然分成了隐约对立的几派。以部分从原兵部、各军镇调来的老资格参军、主事为代表的“旧派”,熟悉旧有规则与人情网络,对新设立的繁琐章程、强调文书流程的做法颇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书生误国”,效率低下,且损害了军中传统的“便宜行事”之权。他们与新进的、充满理想主义、言必称“制度”、“忠义”、“新操典”的军校毕业生及部分年轻文员(“新派”)格格不入。在日常工作中,旧派往往以“经验”压人,对“新派”提出的方案吹毛求疵,或阳奉阴违;新派则视旧派为“因循守旧”、“阻碍改革”的绊脚石,双方在具体事务上摩擦不断。林风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充当调停人,平衡两派关系,但这本身又加剧了他的疲惫。

再者是信息传递与核查的困境。“军队国家化”要求中枢对地方军情了如指掌,但现实是,尽管派出了巡察使、教导队,建立了新的汇报渠道,信息失真、滞后甚至被刻意隐瞒的情况依然严重。一份来自边镇的敌情报告,可能经过镇将、巡察使、驿传等多道环节,等到了枢密院情报司,已是数日甚至十数日之后,且内容可能已被修饰或简化。枢密院决策所依赖的“地图”,许多仍是前朝旧物,或是粗略的示意图,与实际地形、道路、水文状况相差甚远,导致部署时常出现偏差。测绘局刚刚起步,人手器械有限,短时间内难以提供精准的全国性军用舆图。

最后,也是林风最为忧心的,是枢密院与皇帝、与政事堂、与其他新设机构(如锦衣卫、都察院)之间的权责边界与协调问题。理论上,枢密院总领军政,但重大决策需陛下御批,涉及钱粮需与户部协调,涉及官员任免需与吏部会商,涉及军纪刑案需与刑部、大理寺乃至锦衣卫沟通。黄巢设立的“联席会议”本意是协调各方,但实际操作中,往往变成另一个争论不休的场所。锦衣卫有时会绕过枢密院,直接向皇帝密报军中将吏问题,引发枢密院的被动与不满;都察院对军中的审计与监察,也时常与枢密院军法司的职权重叠,产生龃龉。林风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张巨大而纷乱的网中央,每一根丝线的颤动都牵扯着他的神经,而他必须确保这张网不至于缠结或破裂。

“大人,沙州急报!” 一名参军急匆匆闯入,打断了林风的沉思,双手奉上一封贴着三根羽毛、代表最紧急军情的漆盒。

林风精神一振,迅速打开漆盒取出密信。信是派驻河西的“教导队”负责人、一名第一期军校优秀毕业生所写,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紧迫情况下仓促而成。信中报告:归义军旧部与当地羌人部族因草场水源纠纷,爆发激烈冲突,已死伤数十人。当地镇戍军将领处置不力,偏袒一方,导致冲突升级,羌人部落有串联迹象,且怀疑有外部势力(可能为吐蕃或回鹘残部)暗中煽动。局势有失控风险,请求枢密院速做决断,或调兵威慑,或派遣得力大员处置。

沙州!河西走廊咽喉,丝路要冲,刚刚才在名义上收复不久,归义军旧部人心未稳,羌胡杂处,形势本就错综复杂。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可能失去这片战略要地,更可能引发整个西北的连锁反应,甚至给北方的沙陀以可乘之机。

林风感到一阵熟悉的、混合着焦虑与决断力的悸动冲上头顶。他立刻下令:“击鼓,召作战司、情报司、后勤司、军法司主事,并请兵部右侍郎、户部度支郎中,即刻至白虎堂议事!着人速去请锦衣卫李指挥使,通报此事,请其协查是否有外部势力渗透之实据!再派快马,将此急报副本直送宫中,呈陛下御览!”

沉闷而急促的堂鼓声在枢密院上空响起,打破了午后的沉寂。各司主事、相关部院官员很快聚集到专为紧急军议设立的白虎堂。巨大的沙盘被迅速推入堂中,上面河西一带的地形仍是简陋的标记。林风简明扼要地通报了沙州急情。

堂内顿时议论纷纷。作战司主事主张立即从邻近的陇右调一支骑兵快速反应,武力弹压,显示朝廷威严;后勤司主事则愁眉苦脸地计算着陇右至沙州的粮草补给线,认为长途奔袭耗费巨大,且未必能迅速平息事态,反可能激化矛盾;兵部官员倾向于派文官前去调解,彰显怀柔;来自军校毕业生、现任情报司某科主事的周禹(已被林风调入枢密院核心)则提出,当务之急是弄清冲突的真正根源与外部煽动者的虚实,建议双管齐下,一面派遣精干特使(最好熟悉边情、懂羌胡语言者)携朝廷旨意前往调解、分化,一面密令当地驻军及“教导队”加强戒备,控制要害,并请锦衣卫协助调查外部势力。

各方意见相持不下,争论再起。林风听着,目光在沙盘和众人脸上逡巡。他注意到,那位主张武力弹压的作战司老参军,与坚持怀柔调解的兵部侍郎之间,几乎针锋相对;而周禹提出的较为周全的建议,则被部分旧派参军以“过于理想”、“贻误战机”为由质疑。时间在争论中一点点流逝。

就在这时,一名枢密院直属的驿丞满头大汗地奔入,附在林风耳边急报:“大人,北疆赵大元帅八百里加急密使已到院外,称有紧要军情面禀!”

北疆?沙陀?林风心头猛地一沉。河西未平,北疆又起波澜?他立刻中止了关于沙州的争论,命人速引密使入内。

来者是赵石身边一名极为亲信、面色黝黑的校尉,一身风尘,嘴唇干裂。他不及行礼,便哑声道:“林枢密!大元帅急报!沙陀骨咄禄部与李克用本部似有异动,大量游骑出现在云州、蔚州以北,侦骑活动异常频繁,恐有大举南犯之兆!大元帅已下令各军戒备,并请朝廷速调拨一批火器(指爆炸罐)及精铁箭簇,并请准其视情况先发制人,打击沙陀集结兵力!”

白虎堂内瞬间一片死寂。沙陀的威胁,远比河西的部族冲突更具颠覆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风身上。

东西两面,几乎同时告急。枢密院的权威、效率、资源调配能力,迎来了开国以来最严峻的考验。林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乱或迟疑,都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

“记录!”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第一,沙州事,采纳周禹之议为主。着即报程陛下,让陛下决断……(他迅速在脑中搜索合适人选)鸿胪寺少卿裴明远为钦差,持节前往沙州调解,授权其临机处置之权。令当地驻军及教导队受其节制,加强戒备,控制要道,但无令不得擅启战端。着锦衣卫河西千户所全力配合调查外部势力。所需钱粮、护卫,由后勤司、兵部即刻协调,三日内必须启程!”

“第二,北疆事。准赵大元帅所请,加强戒备。火器及箭簇,着后勤司、武备研发联络处会同工部、将作监,盘点库存,优先拨付北疆,由北疆行营后勤司负责接收转运,五日内首批必须发出。授权赵大元帅,若确认沙陀大举集结,确有南犯实证,可相机实施有限度的先发制人打击,但需及时通报战况与战果。另,着情报司加派得力人手前往北疆,会同赵元帅麾下及锦衣卫,务必摸清沙陀此番异动的真实意图与规模!”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瞬间做出了东西两线的战略抉择与资源分配。堂内众人凛然应命,迅速记录、分头准备。

“第三,”林风的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主事官员,疲惫的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自今日起,枢密院进入战时戒备状态。各司主事务必坚守岗位,精简文书流程,急事急办,特事特办!凡有推诿扯皮、延误军机者,本官不管他是什么背景、什么资历,一律军法从事!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气氛为之一肃。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执行。林风独自留在渐渐昏暗的白虎堂中,面对着东西两处巨大的沙盘阴影。东西烽烟并起,枢密院这台刚刚经过改造、仍显笨重嘈杂的机器,必须全速开动起来,协调各方,支撑起帝国的防务。他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但一种久违的、属于统帅的决断力与责任感,也在这巨大的压力下被激发出来。

他走回正堂公案后,没有立刻处理又新送来的几份文书,而是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奏疏上开始书写。标题是:《请加速推进枢密院革新及全国兵要地志测绘事》。沙州的信息滞后与北疆的紧急需求,让他更深切地认识到,现有的枢密院架构与信息支撑,远不足以应对多线、复杂的军事挑战。改革,必须更深,更快。

窗外,暮色四合,枢密院各司衙署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院内依旧匆匆往来的人影。这座帝国新兴的军事神经中枢,在内外危机的催逼下,正经历着诞生以来最紧张、也最关键的夜晚。它不仅是在处理两场潜在的危机,更是在实战中检验自身“国家化”改革的成色。林风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关系到新政的存续,乃至大齐的国运。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继续俯身于案牍之间,身影被跳跃的烛光拉长,投在身后那面巨大的、标注着无数符号与箭头的帝国疆域图上。枢密院的命运,与这个王朝的命运,在此刻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