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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院的灯火彻夜通明,应对东西两线潜在危机的文书指令如雪片般飞向各地。沙州事,钦差裴明远已携旨出发,轻车简从,直奔河西;北疆需的火器箭簇,在工部与将作监的连夜赶工及后勤司的全力协调下,首批已装车启运。林风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在巨大的压力下强行支撑着枢密院的运转,处理着不断涌来的新情况、新问题。然而,在应对眼前烽烟的同时,一个更深层、更关乎长远的问题,如同冰山潜藏在水面下的庞大部分,越来越频繁地浮现在他的案头,也萦绕在皇帝黄巢的心头——兵源。

大齐的军队构成,是开国过程中复杂现实的产物,堪称一锅“大杂烩”:核心是当年跟随黄巢转战南北的“老营”骨干,这些是绝对可靠但数量有限且日渐衰老的力量;其次是大量收编的前朝官军、藩镇兵、地方团练以及各路降兵,这部分人数最多,但忠诚度、纪律性、战斗力参差不齐,是军纪涣散和潜在动荡的主要来源;再次是占领各地后新募的兵勇,多因饥荒或求活路而从军,缺乏训练,凝聚力弱;还有就是正在尝试建立的、完全由朝廷掌控的“新军实验部队”及军校体系培养的军官种子,这是未来的希望,但眼下规模尚小,不成气候。

这种混乱的兵源结构,严重制约了“军队国家化”的深度推进。将领容易与旧部形成利益捆绑;兵员素质无法保证统一训练和作战效能;更重要的是,军队的忠诚对象模糊,极易被野心家利用。赵石北疆精锐之所以能战,除了赵石本人的统御,很大程度上也依赖于其核心部队是早期跟随他征战、关系相对紧密的旧部。然而,这种模式不可复制,更不符合“兵将分离”、“军队国家化”的根本原则。

开平三年六月,沙州事在裴明远的斡旋与当地驻军(包括军校毕业生带领的教导队)的威慑下初步平息,冲突双方暂时罢兵,外部煽动的证据被锦衣卫坐实,涉事人员遭到清洗。北疆方面,赵石在获得火器支援后,对沙陀前出的小股游骑进行了几次成功的伏击和驱逐,暂时遏制了其南窥的势头。东西两线的警报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间歇的平静。

趁着这段喘息之机,黄巢在宫中召见了林风、杜谦、新任户部尚书(原尚书因淮南清田不力被贬)以及几位核心参谋。议题直指根本:如何建立一套稳定、可靠、且能真正服务于“军队国家化”目标的兵役制度?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窗外夏蝉嘶鸣,更衬得室内沉默压抑。

“前唐府兵制,寓兵于农,兵农合一,初时确为良法。”杜谦首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然均田制败坏后,府兵逃散,难以为继,遂以募兵代之。募兵之弊,诸位皆知,安史之后,藩镇坐大,皆赖募兵为私器。此乃前车之鉴。”

新任户部尚书愁眉苦脸:“募兵耗费巨大。一名职业募兵,除战时赏赐,平日亦需粮饷供养,且往往拖家带口,成为军户,朝廷负担日重。如今北疆用兵,各地镇戍、京营开支已占国库岁入近半,若再扩募……”

林风沉声道:“募兵之弊,不仅在耗费,更在其易成将帅私兵,兵不知有国,只知有将。且招募来源混杂,良莠不齐,难以管束。刘七之案,军中积弊,多与此有关。”

一位参谋提出:“或可效仿前周‘寓兵于农’遗意,结合如今均田新政,试行‘府兵’之制?授田军户,闲时耕作,战时征发,自备部分衣粮器械?”

另一人立刻反驳:“此议不妥。均田令方推行,尚未稳固,遽然将田土与兵役强行捆绑,易生扰民,恐阻碍田制改革。且自备衣粮器械,贫富不均,装备必劣,战力堪忧。如今沙陀骑兵来去如风,战机稍纵即逝,临时征发、缺乏训练的农夫,如何应对?”

争论陷入僵局。募兵不行,恢复古制府兵也不现实。黄巢一直沉默倾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募兵之弊,在于‘私’与‘费’;古制府兵之难,在于‘田’与‘训’。然则,兵源乃建军之本,制度不可不立。朕思之,或可采二者之长,避其之短,试行一种新的‘征兵制’。”

“征兵制?”众人皆是一怔。

“不错。”黄巢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此‘征’,非前朝拉夫抓丁之‘征’,而是‘义务’与‘选拔’结合之‘征’。”

他详细阐述构想:

一、义务兵役基础。 依托正在推行的户籍改革与人口普查,划定适龄男子(如十八至二十二岁)有服兵役之义务。此为“义务”,体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从根本上将军队与国民身份绑定,淡化私人色彩。

二、选拔与轮换机制。 并非所有适龄者皆需入伍。朝廷根据每年防务需要,确定征兵员额(例如初期每年两万至三万人)。由各县、乡依据户籍,按一定比例(如三丁抽一或五丁抽二)进行“初选”,主要选拔身体健康、家世清白(非罪户、非游惰)、有一定体力者。此为“选拔”,保证兵员基本素质。

三、服役期限与待遇。 入伍者服役期限固定,如三年(或视情况调整)。服役期间,完全脱离生产,由朝廷统一供给衣食住行,发放固定“军饷”(低于职业募兵,但足以养活自身)。服役期满,除自愿转为职业军士(士官)或考入军校者,大部分退役返乡,回归民籍。退役时,根据表现给予一定赏赐或免除部分家庭赋役作为优待。此设计旨在控制常备军规模,减轻长期财政负担,同时使军队保持一定流动性,避免僵化。

四、训练与归属。 新征士兵不直接补充到各地旧有部队。而是由朝廷在各战略要地(如长安、洛阳、汴州、江陵等)设立“新兵训练大营”。所有新兵入伍后,首先集中至这些大营,接受为期半年至一年的统一、严格的基础军事训练与思想教化(忠君爱国、军纪律法)。训练合格后,再打散编制,统一分配至北疆、京营、内地各镇戍部队服役。此过程旨在打破地域、宗族联系,塑造统一的“大齐军人”认同,并确保基本军事技能。

五、与现有军队的融合。 征兵制主要解决兵员“增量”与“换血”问题。对于现有庞大的旧军队,原则是“消化存量,控制增量”。逐步减少甚至停止招募新的职业募兵,转而以经过训练的义务兵进行补充、轮换。对于旧军中年龄偏大、伤病或不适应新要求者,可参照“澄心堂之约”精神,给予优待后逐步裁汰或转岗。最终目标是,经过数年过渡,使义务兵役制成为军队兵员的主要来源,彻底改变兵源结构。

六、配套措施。 建立完善的军籍管理与退役安置体系。设立“兵役司”隶属枢密院(或兵部),专司征兵、训练、退役事宜。与地方州县紧密配合,确保选拔公平,防止豪强舞弊。退役士兵可作为地方治安(捕快、团练)或基层吏员的优先人选,给予出路。

黄巢的构想,显然超越了当时的历史局限,融合了后世义务兵役制的核心理念,又结合了现实条件。它试图在财政可承受、社会能接受的范围内,建立一种兵役义务普遍化、训练标准化、服役短期化、人员流动化的新型兵役制度,从根本上解决军队的忠诚度、战斗力与可持续性问题。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这前所未有的设想。好处显而易见:能稳定获得较高质量兵源,强化国家认同,控制军费,削弱将领私兵基础。但困难也同样巨大。

杜谦率先提出疑虑:“陛下,此制立意高远。然则,强迫适龄男子离家服役数年,虽给予钱粮,恐民间仍有抵触,尤其农忙时节,或影响生产。‘三丁抽一’之例,若严格执行,地方豪强必设法使自家子弟规避,负担转嫁贫民,易生不公,激起民怨。”

户部尚书更关心财政:“即便军饷低于募兵,然每年数万新兵之衣食、训练耗费、退役赏赐,加上维持训练大营之开支,合计恐亦是一笔巨款。且旧军裁汰安置,亦需钱粮。国库目前……”

林风则从军事角度考虑:“集中训练后再分配,确能打破地域隔阂。然半年至一年训练,仅得基础,分配到各军后,仍需时间熟悉具体战法、环境,方能形成战斗力。此过渡期内,部队整体战力可能 temporarily 下降。且如何确保训练大营的教习质量?教材、教官皆需统一,此事极难。”

黄巢耐心听完所有质疑,点了点头:“诸卿所虑,皆在情理。此非一蹴而就之事,乃长久之策。可先行试点,逐步推广。”

他做出决断:

1. 试点先行: 暂不在全国推行。首批选择关中京畿地区(控制力强)、河东部分地区(临近北疆,兵源有传统)及江淮个别新政推行较好的州县作为试点。今秋开始首次征选,规模控制在五千人以内。

2. 设立机构: 即刻于枢密院下成立“兵役司”(暂由林风兼管),负责制定《征兵制试行条例》、选拔标准、训练大纲、饷章细则等。同时在长安、太原、扬州三地,筹建首批“新兵训练大营”,营官、教习从军校优秀毕业生、忠诚老卒及讲武堂教官中选拔。

3. 财政保障: 户部单独划拨一笔“兵役革新专项经费”,并允许地方州县以“免役钱”形式(富户可缴纳一定钱财免除子弟本次抽选,但有名额限制,且所缴钱财用于补贴贫苦应征家庭或训练开支)进行适度变通,缓解初期矛盾。旧军裁汰则与“澄心堂之约”的安置政策结合,分批缓慢进行。

4. 宣传与安抚: 由政事堂牵头,通过邸报、地方官宣讲等方式,宣扬“保卫大齐,人人有责”、“服役光荣”的理念,并明确优待政策。严令地方官,选拔务必公正,严禁豪强舞弊,锦衣卫与都察院加强监督。

“此事关乎国本,必须稳妥,但方向既定,便需坚定推行。”黄巢最后定调,“林卿,枢密院总揽其责。杜卿,政事堂协调各部、地方予以支持。今秋试点,务必成功,为后续推广积累经验。”

圣意已决,众人再无异议,领命而去。

随后的几个月,枢密院在应对日常军务和东西线潜在威胁的同时,又增添了一项极其繁重的任务——筹建“兵役司”和训练大营。林风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从军校、讲武堂抽调精干人员,参考黄巢提出的原则和后世的一些模糊记忆(他隐约觉得陛下此策似有深意,仿佛来自更遥远的智慧),结合当前实际,艰难地起草着各项章程。

《征兵制试行条例》的制定过程充满了争论。关于服役年限(三年还是两年)、抽选比例、免役钱数额、军饷标准、训练内容、退役待遇……每一条都涉及巨大的利益调整和理念冲突。旧派官员认为标准太高,朝廷负担不起;新派则认为标准还不够,难以吸引优质兵员。林风不得不在其中反复权衡、妥协。

与此同时,在长安南郊,一片新的营地开始动工修建,这便是未来的“长安新兵训练大营”。营地的规划便体现了新思路:整齐划一的营房、宽阔的训练场、专门的讲堂、甚至规划了简单的文化娱乐设施。营官是周禹推荐的一位同期军校毕业、以严格着称的同学,教习则从北疆伤退的老兵、禁军中选拔的标兵以及军校教官中调配。训练大纲由林风亲自审定,强调纪律、体能、基础阵型、兵器操练以及不可或缺的“忠义课”。

开平三年九月,秋高气爽。关中试点州县的征选工作,在地方官、新任“兵役司”官员以及锦衣卫、都察院人员的监督下,正式开始。乡间敲响了锣鼓,贴出了告示。反应如同预料般复杂。有的贫苦之家觉得儿子能去吃皇粮、拿饷钱,是条出路;有的中等之家则忧心忡忡,担心影响农活家计;豪富之家则开始打听“免役钱”的数额和操作空间。地方胥吏趁机索贿、豪强设法隐匿丁口的情况在个别地方确有发生,但在朝廷严令和监督下,大多被及时纠正或惩处。

最终,关中地区首次征选出了约两千名适龄青年。他们怀着忐忑、好奇、乃至几分被迫的无奈,在父母妻儿的泪眼注视下,被集中送往长安南郊那座刚刚建成的、尚弥漫着新鲜木料和泥土气息的训练大营。

当第一批穿着崭新但粗糙的土黄色军服、剃短了头发、脸上还带着稚气或乡土气的年轻面孔,在教官粗犷的口令声中,开始学习站队列、走正步、背诵《军人守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大齐征兵制”时代的气息,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弥漫。

它还很微弱,很稚嫩,充满了未知与不确定性。财政的压力、训练的困难、旧体系的抵触、民间的适应,都是巨大的挑战。但它的出现本身,便意味着黄巢和他的新朝,在“军队国家化”这条艰难的道路上,又迈出了颠覆性的一步。这一步,不仅仅是为了获得兵源,更是为了重塑军队的灵魂,将这个暴力机器,从私人权贵的爪牙,逐步改造为真正属于国家、服务于新政权的工具。开平三年的秋天,见证的不仅是大地的丰收,更是一项可能决定帝国未来百年命运的军事制度的艰难萌芽。南郊大营中那些略显凌乱却异常响亮的操练口号声,正穿透秋日的薄雾,传向远方,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