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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四年的春天,当长安城沉浸在新政推行与权力收束的紧张亢奋之中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凛冽的朔风尚未完全褪去冬日的肃杀。代州城头的“齐”字大旗在带着沙尘的春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垛口后,士卒警惕的目光投向北方苍茫的草原与丘陵地带。尽管赵石去年秋冬的几次凌厉反击暂时遏制了沙陀明显南侵的势头,但边关的气氛从未真正轻松过。斥候的往来更加频繁,烽燧的守卒瞪圆了眼睛,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水银,渗透在边塞的每一寸空气里。

枢密院情报司派驻北疆的“特勤指挥”王浚,此刻正眉头紧锁,站在代州城内一间隐秘院落的地窖中。地窖里空气混浊,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映照着墙上悬挂的、标注了各种奇怪符号的粗糙羊皮地图,以及桌面上几件刚从前方送回的“特殊物品”:一支折断的、带有独特狼头纹饰的箭镞;几片沾有污渍、似乎被匆忙掩埋过的破碎皮甲;还有一小袋来自更北方、不属于这一带寻常牧民消费得起的、品质相当不错的茶砖。

王浚年约四旬,面庞黑瘦,目光沉静如深潭,是林风从早年斥候中一手提拔、又经锦衣卫短期受训后,派驻北疆负责整合军方与锦衣卫情报力量的干将。他拈起那枚狼头箭镞,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纹路。“又是‘白狼部’的标记。”他低语道,“但这次发现的地点,在蔚州东北的黑山峪,距离骨咄禄平常活动的区域,远了足足两百多里。他们跑这么远来射几支箭,留下点破烂皮甲?”

旁边一名年轻的情报参谋,也是刚从军校情报科结业分配来的,指着地图上几个新标注的红点:“指挥,不止黑山峪。这几日,怀戎、飞狐、乃至妫州以北的荒滩,都零星发现了非我边军制式的马蹄印、熄灭不久的篝火灰烬,还有丢弃的羊骨(啃食方式与汉地不同)。规模都不大,三五个,十来人,像野狼探路。”

“探路?”王浚沉吟,“若是寻常游骑劫掠探路,何必分散如此之广,从东到西,几乎涵盖了整个北疆防线正面?而且,”他拿起那袋茶砖,“这种茶,产自蜀南,经河西、回鹘商路辗转至草原,价格不菲。一般的沙陀斥候,用不起,也舍不得随便丢弃。”

地窖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做牧民打扮、风尘仆仆的汉子闪身进来,正是王浚手下最得力的潜入草原的“夜不收”之一,代号“灰隼”。“灰隼”来不及喝水,哑着嗓子急报:“指挥,有要紧消息。我在诺真水(今内蒙古艾不盖河)畔,撞见了一队形迹可疑的‘商队’。约三十来人,驼马不少,但货物不多,护卫个个精悍,眼神不对,不像寻常商贾。我远远尾随了两日,发现他们并非去往惯常的部落交易点,而是径直往西,进入了……李克用本部牙帐所在的‘金河’方向。”

“金河?”王浚眼神一凝。李克用本部去年遭赵石打击后,一度收缩,其牙帐所在相对隐秘。“灰隼”继续道:“更奇怪的是,我冒险靠近了些,听见他们中有人交谈,用的……似乎不全是沙陀语,夹杂着一些河东方言词汇,还有……像是党项人的口音。”

河东方言?党项口音?王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沙陀、潜在的河东余孽、西北的党项……这几股势力如果勾连在一起?

“还有,”灰隼喘了口气,“我在那队人歇脚处附近,捡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烧焦的、质地细腻的丝绸碎片,边缘有金线纹路,虽然脏污破损,但仍能看出绝非草原之物,甚至不是普通中原富户能用,更像是……官制或宫廷流出的品级。

王浚接过碎片,对着油灯仔细查看,脸色越发凝重。他将碎片、箭镞、茶砖、以及地图上那些零散的红点联系到一起,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图景逐渐浮现:这绝非简单的沙陀游骑骚扰或部落劫掠。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多方向的、带有强烈侦察和试探性质的大规模前沿渗透。渗透者可能不止沙陀本部,还混杂了其他势力。他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侦察边防虚实,可能还包括……联络内应,测试反应,寻找防线的薄弱环节,为某种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立刻加密整理所有线索,形成简报。”王浚果断下令,“我要马上求见赵大元帅。另外,以最高密级,发往长安枢密院情报司及锦衣卫北镇抚司备案。建议朝廷,严查近期北上商队,尤其是与河东、西北有勾连者,并提醒各边镇,加强戒备,谨防内奸!”

就在王浚的密报还在加密、传递途中时,长安枢密院,林风也接到了一份来自不同渠道、却隐隐呼应北疆异动的报告。报告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通过秘密渠道直送林风案头的(绕开了正常的情报司流程,体现了锦衣卫的相对独立性)。报告中提及,近两个月来,河北道、河东道多处边境榷场,发现数起来历不明、出手阔绰的“皮货商”或“药材商”,这些商队背景复杂,交易对象不仅限于沙陀,似乎还与塞外某些鲜为人知的部落有接触。更值得注意的是,锦衣卫监控的几位在长安的、与北疆某些退役将校或地方豪强有密切来往的“坐商”,近期活动异常,资金流动频繁,似乎在囤积某些货物(如药材、铁器零件、优质皮革)。

林风将这份报告与刚刚收到的、关于内地某几个军镇在春饷发放和兵员核查中出现的“非技术性拖延”及“阳奉阴违”迹象的报告并置案头,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北疆的零星异常,内地军镇的细微梗阻,长安城中某些人物的暗中活跃……这些分散的点,似乎正在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这条线,指向的是对新政和中央集权的抵触,是对“军队国家化”的反扑,而外部沙陀的威胁,可能成为引爆这一切的火星,或者……里应外合的催化剂。

他铺开一张巨大的北疆及周边形势草图,拿起朱笔,开始在上面进行标记和推演。沙陀李克用、骨咄禄等部的可能集结区域;已知的内地不稳军镇位置;北方商路及可能的渗透路径;甚至……朝中那些对“释兵权”和“征兵制”公开或私下表达过不满的勋贵、将领的势力范围……

“来人!”林风沉声唤道,“请兵役司周主事、军法司严主事速来。另外,持我名帖,去请锦衣卫李指挥使过府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关乎北疆及内外安稳。”

他需要整合军方、兵役、军法以及锦衣卫的情报与判断,形成一个更全面的评估。沙陀的威胁,或许比单纯的军事入侵更加复杂。它可能是一场混合了外部压力、内部矛盾、经济渗透、情报战的多维度危机。而北疆谍报传来的每一点零星信息,都可能是这幅危险拼图上的一块碎片。

夜幕降临,枢密院林风书房内的灯火久久未熄。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时而低声讨论,时而对图比划,气氛凝重。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北方,草原深处的夜幕下,更多的“灰隼”或许正在潜行,更多的马蹄印和篝火灰烬正在被留下,更多的暗流,正在长城内外无声涌动。北疆谍报的碎片正穿越烽燧与驿道,奔向长安,试图拼凑出一个关于战争与阴谋的早期预警。然而,朝廷是否能在这些琐碎、模糊甚至相互矛盾的信息中,准确判断出风暴的真正方向和强度,并及时做出有效反应,将是开平四年春天,对这套新生中枢集权体系及其情报网络的一次严峻考验。平静的表面之下,危机的齿轮,已然开始缓缓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