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真水(艾不盖河)上游,一片背风的山坳深处。时值四月,漠南草原的春天来得迟,草色才刚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青,裸露的褐色土地和灰黄的枯草仍占据着视野。然而,这片平日里罕有人至的山坳,此刻却扎满了密密麻麻的毡帐,粗略看去,竟有上千顶之多,如同突然生长出来的、灰白色的蘑菇群。毡帐之间,战马嘶鸣,牛羊低哞,披着皮甲、腰挎弯刀的沙陀武士往来穿梭,神情肃杀,与周围尚显荒凉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牲口气味、皮革膻味、以及远处飘来的、烹煮肉食的烟火气。
最大的一顶金顶大帐前,竖着一杆高高的苏鲁锭长矛,矛缨在干燥的春风中猎猎舞动。帐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北地傍晚的寒意。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粗犷、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的雄壮男子。他并未着华丽的王公服饰,只穿着一件陈旧的、边角磨损的黑色皮袍,但坐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剽悍与威压。正是沙陀部族现今最具实力和野心的首领,被唐廷曾封为大同军节度使、如今自号“代北王”的李克用。他那只完好的独眼,此刻正锐利地盯着摊在面前矮几上的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几位沙陀贵酋和将领。左首第一位,是个身形稍显瘦削、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人,正是李克用的心腹大将、以勇猛和狡诈着称的“白狼”骨咄禄。右首则是几位部落头人,以及一名穿着半汉半胡服饰、神情略显拘谨的文士模样人物。
“都说说吧,” 李克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在帐内回荡,“探路的崽子们,把南边那条‘齐狗’的篱笆墙,摸得怎么样了?”
骨咄禄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冷冽:“大王,这几个月,某家的儿郎们,从东边的妫州,到西边的岚州,把这千里边墙,差不多用马蹄子量了一遍。赵石那厮守得确实严实,烽燧相连,斥候密集,大股人马很难无声无息靠近。不过,”他话锋一转,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不是铁板一块。蔚州东北的黑山峪一带,山势复杂,齐军巡防有间隙;怀戎以北的几处河谷,春雪消融后道路泥泞,他们的骑兵活动不便;还有飞狐径几处旧关隘,年久失修,守军似乎不多。这些地方,都是可以下嘴的肉缝。”
一位部落头人瓮声瓮气道:“赵石手下兵是精,但人总得吃饭睡觉换防。咱们化整为零,三五十骑一队,专挑这些软肋,日夜不停地挠他,就像狼群围猎,不让牲口安稳吃草睡觉。时间一长,再硬的篱笆,也得露出破绽!”
“还有他们的粮道。”另一名将领补充,“从太原、代州往前线运粮的车队,虽然也有护卫,但路线固定。若能绕过去,狠狠咬上几口,断了他们的粮,赵石再能打,也得饿肚子!”
李克用静静听着,独眼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被骨咄禄和部下们重点标注的区域上游移。这些情报,与他安插在代北汉地的一些眼线传回的消息大致吻合。赵石的北疆防线看似严密,但漫长的边境线和复杂的地形,注定了不可能处处铜墙铁壁。齐朝新立,内部又在搞什么“新政”、“整军”,人心未必齐,后勤未必稳,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但他关心的不止这些。“南边那个黄巢,和他那些新花样,打听清楚没有?”李克用看向那名文士模样的人。此人名叫李继韬,原是代北汉人豪族子弟,精通汉文典籍,也熟悉草原事务,如今算是李克用帐下少有的“智囊”。
李继韬清了清嗓子,恭敬道:“回大王,据长安、晋阳等地传来的消息,黄巢确在大力推行所谓‘新政’。在军中,搞‘军校’培养军官,又试行‘征兵制’,想把兵权从旧将手里收走,搞什么‘军队国家化’。还弄了些稀奇古怪的‘火器’,声响挺大,威力似乎也有些,但未见得如何了得。朝廷内部,为此闹得不太平,不少旧日功臣勋贵,心怀怨望。尤其是那个叫刘洪的,还有几个被削了实权的地方将校,很是不满。”
骨咄禄冷哼一声:“汉人就是喜欢窝里斗!黄巢自毁长城,倒是省了咱们不少力气。那些心怀不满的,能不能用?”
李继韬谨慎道:“直接联络,风险太大。黄巢设了‘锦衣卫’,专事侦缉,无孔不入。不过,通过一些商队、故旧,递些话,给些许诺,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行个方便’,或者至少袖手旁观,或许可行。尤其是河东一些旧族,与咱们素有来往,对黄巢的‘均田’、‘清丈’恨之入骨。”
李克用独眼中光芒闪烁。内部不稳,永远是外部势力最好的机会。黄巢的激进改革,固然可能打造出更强的国家机器,但在完成之前,必然伴随着剧烈的阵痛和反抗。这股反抗的力量,正是他可以借用的东风。
“那些‘火器’,到底怎么回事?”李克用对这点格外在意。去年秋冬,赵石部下的齐军使用了一种能爆炸发出巨响、冒出浓烟并喷溅碎铁的东西,虽然杀伤范围有限,但在近距离猝然使用,对冲锋的马队士气打击颇大,他的几支游骑就吃了亏。
李继韬道:“具体如何制作,探听不到,守卫极严。只知道是齐朝‘科学院’所造,用了硝石、硫磺等物。威力似比烟花爆竹大得多,但似乎怕潮湿,雨天难用,且装填缓慢,准头奇差。赵石手中数量应也不多,更多是拿来吓唬人。不过……据说黄巢在长安附近,专门练了一支小部队,全用这个。”
“吓唬人?”骨咄禄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战场之上,能吓住人,就是本事。咱们的儿郎不怕刀箭,但那种天雷般的响动和看不见的碎片,确实让人马惊惶。不可不防。”
李克用沉吟片刻,道:“此事,让儿郎们多加小心便是。真要两军对阵,弓马刀枪才是根本。那种奇巧玩意儿,成不了气候。眼下要紧的,是趁黄巢忙着收拾家里,赵石也被新政牵掣的时机,给他来个狠的!”
他猛地一拍地图:“骨咄禄!”
“在!”
“着你本部精骑八千,联合几个亲近部落,再凑五千人,总计一万三千骑。以你为前锋,就按你探明的那些‘肉缝’,给本王狠狠地撕!不要恋战,打了就走,专挑他的巡哨、运粮队、偏远戍堡下手!目标是搅乱他的防线,疲惫他的兵马,摸清他各处虚实反应,最好能引蛇出洞,调出他的主力!”
“遵命!”骨咄禄眼中凶光毕露。
“其余各部,”李克用看向其他头人将领,“加紧备战,整顿人马,囤积粮草。尤其是战马,要喂足膘!待骨咄禄在前面打开局面,摸清底细,本王亲率大军,寻其要害,一举破关!此次,不仅要抢钱粮牲口女人,更要打疼黄巢,让他知道,这代北之地,不是他坐稳了龙庭就能高枕无忧的!若是时机得当……”他独眼中寒光一闪,“未必不能重现当年兵临晋阳、震动河东的旧事!”
帐内众将群情激昂,纷纷抚胸应诺。沙陀蛰伏一冬,早已饥渴难耐。南下富庶的汉地抢掠,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生存法则和荣耀所在。
李克用最后看向李继韬:“联络南边那些‘朋友’的事,交给你。务必小心,许以重利,但不必让他们现在做什么,只要让他们知道,我沙陀铁骑不日将至即可。另外,党项拓跋部那边,上次派人来示好,可以再接触一下,告诉他们,若是愿一同南下‘打草谷’,抢到的东西,分他们一份!”
“是,属下明白。”李继韬躬身领命。
会议散去,众将各自回营准备。李克用独自留在金顶大帐内,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皮帘,望着南方暮色渐沉的天际。那里是长城,是汉地,是黄巢新建的“大齐”。他的独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征服欲。黄巢?不过是个运气好的盐枭罢了。这天下,终究还是要靠刀马弓矢来说话。他李克用,身上流着沙陀豪酋和代北悍将的血,绝不会甘心永远被困在这苦寒的塞外。南方的纷乱与变革,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几乎与此同时,在李克用大营东南方向约两百里的另一处水草丰美之地,一支规模较小的队伍正在悄悄拔营。这支队伍约有两千骑,装备不如李克用本部精良,但行动间透着一股野性的彪悍。为首的是一名脸上有着狰狞刺青的党项酋长。他听着手下汇报完沙陀大营的动态,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奶渣染黄的牙齿。
“李克用这头独眼狼,终于要动了。”他咕哝着,“让儿郎们准备好,跟着去。但别冲在前面,让沙陀人去啃硬骨头。咱们跟在后面,捡些便宜就行。另外,派人回去告诉大头人,沙陀和南边的齐朝要打起来了,咱们的机会……或许来了。”
更遥远的西方,河西走廊的某个绿洲城池中,一队风尘仆仆的“商队”刚刚抵达,与城中某位颇有势力的回鹘裔商人进行了秘密接触。带来的消息,很快通过特殊的渠道,传向了更西的方向……
北疆的沙陀,如同一个开始加速转动的风暴核心,其动向不仅牵动着自身的万骑千帐,也隐隐搅动了从河陇到河东,乃至更遥远地域的暗流。王浚和“灰隼”们捕捉到的,只是这个庞大风暴系统边缘逸散出的些许湍流。真正的雷霆与狂飙,正在阴山以北的草原深处酝酿、积聚。而无论是代州城头的赵石,还是长安枢密院中的林风,都需要从这些纷繁复杂、真伪难辨的信息碎片中,尽快拼凑出风暴的真实面目与行进轨迹。时间,正在刀锋上无声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