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四年五月中,黄巢御驾抵达北疆重镇代州。没有盛大的銮驾仪仗,只有精悍的羽林侍卫和部分“新军实验部队”火器营精锐扈从,轻车简从,日夜兼程。代州城内城外,早已戒严,气氛肃杀到了极点。赵石亲率北疆主要将领出城十里跪迎,当看到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的皇帝从简朴的车驾中步出时,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忍不住心潮澎湃,山呼万岁之声震动原野。
黄巢没有浪费时间举行冗长的接见仪式。入城后,即刻在代州节度使府衙升座,召开前线军议。沙盘比长安宣政殿那个更加精细,标注也更为密集。代表沙陀游骑袭扰的红色小箭头,如同毒蝎的尾刺,密密麻麻地刺在北疆防线的各个方向上,尤以蔚州、怀戎、飞狐方向为甚。
“陛下,”赵石指着沙盘,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骨咄禄那厮,这半月来愈发放肆。其游骑已不再满足于侦察袭扰,开始成建制地攻击我边境小型戍堡、屯庄,甚至伏击落单的运粮队。虽暂未攻破要紧关隘,但边民惊恐,军士疲于奔命,防线承受压力日增。据最新探报,其主力约一万五千骑,已前出至诺真水南岸,距离我蔚州边界不足百里,摆出随时可能大举叩关的架势。”
“李克用本部呢?”黄巢问,目光盯着阴山以北。
“仍在金河牙帐附近集结,动向隐蔽。但侦骑发现其后方部落大规模向金河方向移动的迹象,牛羊群络绎于途,显是在囤积粮草,预备大战。总兵力……恐不下五万骑,甚至更多。”赵石沉声道,“臣判断,骨咄禄的疯狂袭扰,既是疲敌、试探,也是在为李克用主力的最终突击创造机会,寻找我防线的薄弱点。”
“我军士气如何?新补充的兵员可堪用?”黄巢看向在场的几位北疆主要军镇指挥使。
一位面容黝黑、脸上带疤的指挥使抱拳道:“回陛下,边军老卒,憋着火呢!沙陀崽子欺人太甚,早就想出去砍他娘的了!就是整天被这些小股游骑骚扰,追又追不上,守又憋屈,有些烦躁。至于新补入的关中兵……”他看了一眼赵石,得到示意后继续道,“纪律是好,听话,操练也认真,就是……没见过血,真打起来,不好说。”
另一名指挥使补充:“火器营带来的那些‘震天雷’、‘喷筒’,弟兄们看着新鲜,也试了几次,响动是吓人,但用起来麻烦,得看天气,还得防着伤到自己人。用来守城或许还行,野地浪战……怕是靠不住。”
黄巢默默听着,不置可否。他又详细询问了粮草储备、箭矢器械、伤员安置、后方通道等情况。赵石及后勤官一一禀报,总体而言,物资尚算充足,但长期消耗战的压力显而易见。
军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黄巢做出决策:“被动防守,只会被沙陀牵着鼻子走,耗尽锐气。赵卿。”
“臣在!”
“朕与你,给骨咄禄这只烦人的苍蝇,设个套。”黄巢的手指,点在沙盘上蔚州东北、黑山峪附近的一处谷地,“此处地形,你先前说过,山势复杂,我军巡防有隙,骨咄禄的游骑近来活动频繁,对吧?”
赵石仔细看着那处标记,眼中精光一闪:“陛下英明!此地名曰‘狼跳涧’,谷道蜿蜒,两侧山岭陡峭,中有溪流穿过,出口狭窄。确是一处设伏的绝佳之地。骨咄禄探骑常由此渗透,若以诱饵引其一部深入……”
“不是一部,”黄巢打断他,语气决然,“要打,就打疼他!打掉他伸出来的最嚣张的爪子!朕要你,选一支精锐,伪装成运粮队或巡防疲兵,在狼跳涧附近‘不慎’暴露行踪,佯装怯战溃退,将骨咄禄一支主力,诱入涧中!朕亲率火器营一部及羽林精骑,于两侧山岭埋伏。待其入彀,先以火器覆盖轰击,打乱其队形,挫其锐气,而后伏兵尽出,围而歼之!”
帐中诸将闻言,先是振奋,随即又有些疑虑。以皇帝万乘之尊,亲临险地设伏?而且,依赖那些尚不成熟、可靠性存疑的火器作为主要杀伤手段?
赵石更是立刻反对:“陛下!诱敌设伏,臣自当执行。然陛下岂可亲至伏击战场?刀箭无眼,若有闪失……”
“朕意已决。”黄巢摆手,不容置疑,“若不亲临,如何知火器实战之效?如何振我军将士之气?赵卿不必多言,朕之安危,自有羽林与火器营将士负责。你只需将骨咄禄的爪子,给朕引进来,扎紧口袋即可!此战,务求全歼,打出我大齐新军的威风!”
见皇帝如此坚决,赵石知再劝无用,只能躬身领命,心中却已打定主意,必将最精锐的亲卫安排到皇帝伏击位置附近,确保万无一失。其余将领见主帅已应,也只得凛然遵命。
计策既定,立刻开始紧张筹备。赵石精选了三千北疆悍卒,多为骑术精良、善于伪装的老兵油子,由一名胆大心细的指挥使统领,伪装成一支护送“重要物资”(实为沙土石块)前往前沿某堡寨的队伍,故意选择靠近狼跳涧的路线,并放出风声。同时,命令狼跳涧附近的明哨暗哨做出调整,露出“防卫松懈”的假象。
黄巢则亲自勘察了狼跳涧的地形。此地果然险要,入口处尚算开阔,但越往里越窄,最深处仅容数骑并行,两侧山崖虽不算极高,但林木茂密,怪石嶙峋,极利埋伏。他仔细选择了火器发射阵地和伏兵隐蔽位置,要求火器营官兵反复演练信号、装填、瞄准、撤退的流程,并严格规定火器使用时机和覆盖区域,务必确保首次齐射的最大震撼效果。羽林精骑和抽调的部分北疆精锐步卒,则埋伏在火器阵地后方及出口要道,准备突击。
开平四年五月二十二,晨雾弥漫。伪装成运粮队的诱饵部队,按照计划,大摇大摆地进入了狼跳涧外围区域,并“恰好”被一队沙陀游骑发现。沙骑远远跟随窥探,发现这支齐军队伍车马辎重不少,但护卫士卒似乎无精打采,队形松散,且对地形不甚熟悉,速度缓慢。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附近活动的骨咄禄一名副将耳中。此人素来悍勇,贪功心切,闻报有“肥羊”且齐军防卫似乎有空隙,不疑有诈,认为这是连日袭扰后齐军疲敝的表现,当即点起麾下两千余骑(其中半数是他本部精锐,半数是附属部落骑兵),呼啸着朝狼跳涧扑来,企图一口吃掉这支运粮队,抢夺物资,再给齐军防线撕开一道血口。
运粮队“惊慌失措”,丢弃部分辎重,仓皇向狼跳涧深处“溃逃”。沙陀骑兵见状,更是兴奋不已,呼喝怪叫着紧追不舍,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头扎进了幽深的涧谷。马蹄声、呼啸声在两侧山崖间回荡,惊起飞鸟阵阵。
黄巢隐伏在预先选定的、位于山腰一块巨石后的指挥位置,身上披着与山石同色的伪装,通过特制的单筒望远镜(科学院最新试制品,精度有限但已堪一用),紧紧盯着谷道。他看到沙陀骑兵的前锋已经全部进入涧中最狭窄的区域,队伍拉得很长,因为地形所限,速度也不得不放慢,队形开始有些拥挤。
“火器营,准备。”他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命令通过旗语和低声传递,迅速下达至各火器阵地。负责操作“震天雷”抛射筒和大型喷火筒(需提前点燃火绳)的士兵们,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或拉绳,目光死死盯着下方谷道中蠕动的骑兵洪流。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石的特殊气味,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潮湿气息,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
沙陀骑兵的中军,那面绣着狰狞白狼的战旗,也出现在了望远镜的视野中。黄巢心算着距离和时机。
就是现在!
他猛地挥手!
“放!”
尖锐的铜哨声撕破山涧的寂静!
下一瞬——
“轰!轰隆隆——!!!”
“砰!砰!嗤——!!!”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崖上爆发!数十个黑点带着嗤嗤燃烧的火星,划着弧线砸入沙陀骑兵最密集的区域;数道粗壮的火龙夹杂着浓烟、碎石、铁蒺藜,从隐蔽的岩穴或灌木后喷吐而出,横扫谷道!
刹那间,人仰马翻!
剧烈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山谷中被放大到极致,震得人耳膜欲裂,心肺俱颤。火光闪现,黑烟滚滚,致命的破片和灼热的气浪向四周疯狂席卷!战马惊嘶,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被直接命中的骑兵连人带马化为焦黑碎片;更多的则是被气浪掀翻,被碎石击伤,被突如其来的、仿佛天雷般的打击吓得魂飞魄散!谷道中原本井然有序(相对)的骑兵洪流,瞬间变成了沸腾的、充满惨叫与马嘶的修罗场!
“放箭!”黄巢的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
埋伏在火器阵地后方的强弩手和弓箭手,趁机向混乱不堪的沙陀人倾泻出密集的箭雨,进一步扩大杀伤和混乱。
“大齐万胜!陛下万岁!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羽林精骑与北疆伏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崖后、密林中冲杀而出,顺着缓坡猛扑向谷底已经完全失去队形、惊恐万状的沙陀骑兵!刀光闪烁,矛戟如林!
黄巢立于山石之上,俯视着下方一边倒的屠杀,面色沉静,心中却也是波澜起伏。火器的首次集群实战应用,效果超出了预期。其物理杀伤或许有限,但带来的心理震撼和队形破坏,对于依赖高速机动和集团冲锋的沙陀骑兵而言,简直是灾难性的。当然,他也看到了火器的局限:有两具抛射筒因操作失误或受潮未能成功发射;一处喷火筒点火后发生了小规模回火,伤及两名己方士兵;爆炸的烟雾也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己方视线。
但无论如何,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开局完美。
然而,就在齐军伏兵即将完成合围,要将这两千多沙陀骑兵彻底吞掉之时,异变陡生!
狼跳涧入口方向,突然传来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地!一面比之前那白狼旗更大、更狰狞的黑色狼头大纛,赫然出现在谷口!紧接着,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更多的沙陀骑兵汹涌而入,怕不有三四千之众!当先一员大将,身形瘦削,眼神如鹰,正是“白狼”骨咄禄本人!他竟似乎察觉了诱敌之计,将计就计,以副将为饵,亲率主力随后突入,意图反打埋伏,一口吃掉齐军的伏兵,甚至……擒杀可能亲临前线的齐帝?!
“保护陛下!”赵石的怒吼声从远处传来,他率领的亲卫铁骑正疯狂地向黄巢所在的指挥位置靠拢。
谷底的战局瞬间逆转!原本惊慌失措的沙陀残兵见援军大至,绝境逢生,顿时爆发出困兽般的凶悍,返身拼死抵抗。而新涌入的骨咄禄主力,骑兵锋锐,直扑齐军伏兵相对薄弱的侧翼和后方!
黄巢瞳孔微缩,心跳骤然加速。骨咄禄,果然不是易于之辈!这头狡诈的草原白狼,竟藏着这一手!
“火器营,目标谷口敌骑主力,覆盖射击!不必节省!弩车,对准那面黑色狼旗,给朕轰!”黄巢厉声下令,声音却异常冷静。他迅速判断,绝不能让骨咄禄的生力军彻底冲乱己方阵脚。
“羽林军,结圆阵,护住山腰!传令赵石,不必回援,全力绞杀谷底残敌,朕这里暂无恙!”
战斗,瞬间进入了更加惨烈、更加不可预测的白热化阶段。狼跳涧的狭小天地,变成了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火器的轰鸣、弓弩的尖啸、刀剑的碰撞、战马的哀鸣、垂死的怒吼……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乐。黄巢的首次亲征实战,在开局得利后,骤然迎来了最严峻的考验。骨咄禄的凶狠反扑,能否被遏制?皇帝亲自设下的陷阱,最终会埋葬敌人,还是……引火烧身?
答案,将用鲜血与钢铁,在这幽深的北疆山谷中,残酷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