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官阁下,我们第八飞行大队是全日本最好的飞行大队之一,这么轰炸支那人的平民区,我觉得有损我们的武士精神。”小野寺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傲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建议出动所有的轰炸机,对支那1044军的司令部进行一次大轰炸。要是把那名支那将军炸死了,不是更好吗?”他说完,下巴抬得更高了,嘴角撇得更低了,等着冈村宁次夸奖他。
冈村宁次看着小野寺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西边漫上来,像是要把整个汉口罩在里面似的。
远处的长江在暮色里只剩一条模糊的灰线,江面上有船在走,船灯亮了,像一只只萤火虫在水面上飘。
他站了一会儿,小野寺也跟着走到窗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江面,看着那些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船灯。
“司令官阁下,汉口真美。”小野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感慨,又带着一丝贪婪,“这个国家的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他们的土地确实美丽,确实广阔。我们要是能把顾修远炸死,难道不好吗?他死了,1044军群龙无首,不就乱了吗?”
冈村宁次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小野寺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炸掉他的司令部,杀他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有用吗?杀了他只会激怒1044军。这支部队和一般的中央军不一样,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他们很强,甚至比帝国最精锐的常备师团都强。”
“他们的每一个师长、旅长、团长、营长,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而且这支部队以顾修远为最高领袖,他要是死了,他们会报复。”
“疯狂地报复。不计代价、不计后果、不计伤亡地报复。你炸他一个司令部,他炸你一个师团部;你杀他一个军长,他杀你一个师团长。这样打下去,没有赢家。小野寺君,我们第十一军没有真的多部队可以消耗了!”
小野寺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是在消化冈村宁次说的话,又像是在质疑。
“这支部队竟然这么……?”
他没有说下去,不是找不到词,是不敢说。他想说“可怕”,想说“难缠”,想说“比帝国部队还强”,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能在司令官面前说支那的部队比帝国部队强,哪怕这是事实,也不能说。
冈村宁次看着他那双质疑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小野寺是帝国陆航的大佐,不是刚入伍的新兵,他应该有这个悟性。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小野寺也跟了过来,站在桌边。冈村宁次的手指在地图上枣阳的位置点了一下:
“小野寺大佐,你要明白,1044军现在正准备把枣阳建设成他们的大后方。我们只要不停地轰炸枣阳和其他三个县,就会对他们造成巨大的损失。炸掉他们的粮库,他们就没饭吃;炸掉他们的弹药库,他们就没子弹打;炸掉他们的居民区,老百姓就会跑。”
“你要知道,老百姓一旦跑光了,就没人给他们种地,没人给他们纳粮,没人给他们修路,没人给他们做工。枣阳要是被我们炸烂了,1044军就失去了在这里的根基。到那时,他的数万人马别说攻打我们了,就是吃喝都会成问题。武汉的危机自然解除,枣阳、随县、应山、安陆也都会重新变成我们的囊中之物。”
小野寺的傲气收了一些,下巴不再抬得那么高了,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上枣阳的位置,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着冈村宁次。
“您说得对,司令官阁下。”小野寺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不少,“打仗不是拼刀,是拼根基。你把他的根基炸烂了,他的兵就是一群没根的草,风一吹就散了。”
冈村宁次拍了拍小野寺的肩膀:“呦西,不愧是帝国最优秀的飞行大队长。”
他的手在小野寺的肩章上停了一下,指尖在金色的樱星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来,背到身后:“去吧。继续轰炸。枣阳、随县、应山、安陆,一个都不能放过。不要管什么武士道,不要管什么面子,不要管什么军人荣誉。赢,才是唯一的荣誉。”
原来,这就是冈村宁次打的算盘。
从枣阳到随县,从随县到安陆,从安陆到应山,四个县城被1044军一个接一个地拔掉,部队一个接一个地被打残。他一开始也想硬碰硬,想用兵力优势把1044军压回去。
但打了几仗,他发现自己错了。
第三师团没了,第16师团没了,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也没了。损失越来越大,战果却越来越少。
他开始改变思路,不再跟1044军在战场上硬拼,而是换了一条路——炸。炸他们的城,炸他们的粮,炸他们的路,炸他们的人。
城里没人了,地没人种了,铺子没人开了,码头没人跑了,1044军拿什么养那几万人?粮食从哪来?弹药从哪来?兵员从哪来?伤员往哪送?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查,冈村宁次得出了一个结论:随着顾修远的名气越来越大,涌入枣阳、随县、应山、安陆的人口也越来越多。
即便他不是一个优秀的政客,他也知道人口意味着什么,有人就有粮,有粮就有兵,有兵就有地盘,有地盘就有了一切。
一个地方的人口一旦多了起来,那粮食自然就多了,随着商业的流通,这地方的财政收入也就多了,当然兵源就会变多。
眼下,这四个破破烂烂的县城正在从一个被战争撕碎的废墟,慢慢变成1044军的根基。
根基稳了,树就长起来了;树长起来了,根就越扎越深。再过几年,这棵树就会长成参天大树,到时候再想拔,就拔不出来了。
日本有句老话——“芽が小さいうちに摘め”,翻译过来就是,趁着芽还小的时候摘掉它。
所以,必须趁它还没长大,连根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