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云南的天光已经透过木格窗棂,温柔地洒进房间。
姜小帅是在一阵温暖又踏实的怀抱中醒来的。他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大脑一片混沌,头痛欲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轻声呻吟。
“醒了?”耳畔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姜小帅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质屋顶上挂着的一盏简易小灯,然后是郭城宇近在咫尺的脸。
郭城宇没睡,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合眼。此刻他侧躺着,一只手稳稳地垫在姜小帅颈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几秒。
昨晚的片段开始零零散散地回笼——云南、餐厅、双胞胎、醉酒、还有那个让他委屈又不安的真相。
可奇怪的是,当这些记忆涌上来时,伴随而来的却不是那种尖锐的心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此刻郭城宇看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温柔,像是把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看着姜小帅”这件事上。
“头疼吗?”郭城宇轻声问,手已经从姜小帅的太阳穴上移开——原来刚才他一直在轻轻按揉着。
姜小帅诚实地点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疼……还有,渴。”
郭城宇立刻起身,从床头柜上端来早就准备好的温水,插上吸管,小心翼翼送到姜小帅嘴边。
姜小帅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稍微缓解了宿醉的不适。他重新躺回去,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郭城宇。
郭城宇放下水杯,也躺回来,这次却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像是怕姜小帅排斥他的靠近。这个小动作让姜小帅心里一酸。
“公司的事……”姜小帅先开口,声音还是哑的,“都解决了?”
“嗯,解决了。”郭城宇点头,眼睛一直看着他,“干爸帮了大忙,比预想中处理得快。所以我一结束就立刻飞过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但姜小帅听得出那轻描淡写背后是怎样的紧急和奔波——处理完危机,一刻不停地赶夜班飞机,凌晨到达,然后守着他一夜。
“为什么不叫醒我?”姜小帅问。
郭城宇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舍不得。你睡着的样子……很安稳。”
其实他没说的是,他害怕叫醒姜小帅后,会看到那双眼睛里重新浮现出昨天在电话里听到的失望和疏离。他宁可守着这个睡着的、暂时不会推开他的姜小帅,再多一点时间。
晨光在房间里一点点变亮,从温柔的灰蓝变成温暖的浅金。
姜小帅侧过身,面对郭城宇。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郭城宇的下巴——那里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也很明显。
“你看起来很累。”姜小帅说。
郭城宇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不累。看到你就不累了。”
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太过真诚,让姜小帅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那些在飞机上盘旋的思绪,那些在民宿院子里被酒精暂时麻痹的恐惧,此刻又悄悄探出头来。
姜小帅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有些情绪必须面对,否则它们永远会在暗处发酵,侵蚀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城宇,”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听到那些事……我很难受。”
郭城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握着姜小帅的手收紧了:“我知道。对不起,帅帅,真的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姜小帅摇摇头,“或者说,不全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生气,一部分是因为吃醋——这是真的,我承认。想到你和别人……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郭城宇的眼神暗了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但更多的是,”姜小帅继续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害怕。”
郭城宇一愣:“害怕什么?”
“害怕我认识的郭城宇,只是你的一部分。害怕那个对我温柔体贴、事事迁就的人,只是你戴了很久的一张面具。”姜小帅的声音开始发颤,“害怕有一天,你会觉得和我在一起太无趣,会怀念以前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害怕我只是你漫长情史里,一段还算新鲜的插曲。”
这些话烫着他的心,也烫着他的喉咙。他鼓起勇气,直视着郭城宇的眼睛,将自己最深的不安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个他爱着、却也因为爱而恐惧的人面前。
郭城宇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预想过姜小帅的愤怒、质问、甚至失望的离开,却唯独没料到,这份不安的根源,竟是姜小帅对他如此深刻、甚至带着卑微的在意和珍惜。他怕的不是郭城宇的“坏”,而是怕自己不够好,怕留不住。
“帅帅……”郭城宇的声音哑得厉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楚与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设想过无数为自己辩白或忏悔的说辞,在此刻姜小帅这番坦诚的恐惧面前,显得苍白又无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看着姜小帅红红的眼眶,那里面盛着的不是厌恶,不是鄙夷,而是因为太在意、太害怕失去而生的水光。
就在这一瞬间,郭城宇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眼眶骤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
他没有试图去控制,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滴泪是如何凝聚、如何滚落的——它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轨迹清晰,最后无声地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滴泪是滚烫的,烫得姜小帅手背一颤,也烫得郭城宇自己心头巨震。
他愣住了,仿佛第一次认识“眼泪”这种东西。这个在商场上谈判厮杀从不眨眼、在情感游戏里抽身离去从不回头的男人,这个自认心硬如铁、早已不知脆弱为何物的郭城宇,竟然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压力,甚至不是因为忏悔过去的荒唐。
仅仅是因为,他看见了姜小帅捧到他面前的这颗心——这颗心因为爱他而生出恐惧,因为珍视他而如此不安。这份感情太干净,太沉重,太……让他自惭形秽,又让他疼得无以复加。
他曾经以为,姜小帅爱他,是爱他的现在,爱他的好。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姜小帅爱的,是完整的他,连同他那不堪的过去一并接纳,却又因为这份接纳而承受着如此细腻的折磨。
“帅帅……”郭城宇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明显的哽咽。他抬手,不是去擦自己的泪,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姜小帅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的眼泪还在流,很安静,却源源不断。那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心扉被最柔软的情感击穿后,无法抑制的流露。每一滴泪里,都是对眼前人心疼到极致的酸楚,和对自己过往混账行为的无比痛恨。
“对不起……”他重复着,声音低哑,“对不起,让你这么害怕……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从前太烂,烂到……连你这么好的爱,都接得让你不安。”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姜小帅的额头,闭着眼,泪水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流下。
“你不是插曲,”他哽咽着,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却无比用力,“你怎么会是插曲……你是我荒芜了二十多年,等来的唯一救赎。是我郭城宇积了八辈子德,才换来的宝贝。”
他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姜小帅,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别怕,帅帅,求你,别怕。我不会走,不会觉得无趣,不会怀念从前。有了你,我才知道什么是‘从前’。那些都不算数,从你这里,才是开始。”
姜小帅早已泪流满面。他看着郭城宇的眼泪,听着他笨拙却掏心掏肺的告白,心中那片因不安而冰冻的角落,正在被这滚烫的泪水一点点融化。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郭城宇湿漉漉的脸颊,指尖颤抖。“我相信你,”他哭着说,却又笑着,“城宇,我相信你。”
郭城宇浑身一震,仿佛这四个字有千钧之力。他猛地将姜小帅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他把脸深深埋在姜小帅的肩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衣料。
这一次,他允许自己短暂地放纵这脆弱的情绪,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怀里这个,用最纯粹的爱,教会他什么是心疼、什么是珍惜的宝贝。
“还困吗?”许久,郭城宇轻声问。
姜小帅摇头:“不困了,就是头还有点疼。”
“我去给你煮醒酒汤,”郭城宇说着就要起身!
姜小帅却拉住了他:“再抱一会儿。”
郭城宇笑了,重新躺下来,把人圈进怀里:“好,抱多久都行。”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让昨晚所有的委屈、不安和恐惧,都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慢慢融化、消散。
“城宇,”姜小帅突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亮,“我想吃菌子火锅。”
郭城宇失笑:“宿醉刚醒就想着吃?不怕再头疼?”
“不怕,”姜小帅理直气壮,“云南菌子,以毒攻毒,专治各种不服。”
“行,”郭城宇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你头不疼了,想吃什么我都陪你。”
“还要去洱海。”
“好。”
“还要吃鲜花饼。”
“买。”
“还要……”
姜小帅突然停住,抬头看着郭城宇,眼睛亮晶晶的:“还要你一直陪着我。”
郭城宇心头一软,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做到。”
窗外的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伤口,在阳光和坦诚中,已经开始悄悄愈合。有些信任,在泪水和拥抱后,反而变得更加坚固。
爱或许不能抹去过去,但它能给现在以勇气,给未来以期许。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