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柳氏也是一愣,觉得堂上那年轻人面熟,仔细辨认后,惊讶道:“你……你是那个从富贵乡来的赵……赵砚?”
赵砚放下手中的文书,从公案后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但疏离的笑意,拱手道:“谢夫人,谢小姐,一别多日,别来无恙。”他的目光在芸儿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哎呀,真是赵砚啊!”谢柳氏心头的恐惧和疑虑瞬间被一股“见到熟人”的安心感冲淡了不少,她并未深想赵砚为何能端坐于此,只以为他是得了谢谦的信任,在这里当了什么重要的管事或者将领,“真是巧了!我家老爷呢?他在这儿吧?”
“谢县令正在后衙歇息,柳老先生也在。”赵砚语气平淡。
“好好好,多谢你了老赵。”谢柳氏拉着女儿就要往后院走,在她朴素的认知里,找到了丈夫和父亲,才算真正安全了。
可芸儿却站在原地没动,一双明眸紧紧盯着赵砚,仿佛要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从最初的极度震惊和荒谬感中稍稍平复后,敏锐的直觉和一路上的见闻,让她瞬间串联起了许多线索。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故人重逢的问候:
“老赵,你……看起来还不错。比在万年郡时,似乎更精神了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简朴但整洁的布袍,以及这象征着权力的公堂,“你……在这里,是做官了吗?看起来,官位不小。”
“算是吧。”赵砚微微颔首,没有否认。他看着芸儿那双努力维持镇定、却难掩复杂情绪的眼睛,想起了在柳家时,她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下次见面,要叫他“老赵”,而自己该叫她“小芸儿”。当时只道是寻常,却不料再见面,已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他心中微动,那个称呼便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口:“小芸儿,这一路上,受苦了。”
“小芸儿”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溃了柳芸儿强撑的心防。从万年郡柳家遭难,到一路颠沛流离,再到明州城被囚禁、目睹谈判、经历战场伏击……这数月来的所有艰辛、委屈、恐惧和隐忍,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眼圈猛地一红,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没事……都……都过去了。”
她看着赵砚,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过去那个沉默寡言、需要柳家庇护的“赵正”的影子,但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稳。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找回一点旧日的熟稔:“老赵,这下好了,咱们又能见面了。我……我攒了好多关于……关于吃食的问题,一直想问你呢。”她本想说“关于局势、关于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
赵砚看着她强颜欢笑、故作轻松的样子,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他已经从柳老太爷口中得知,柳家能从万年郡那个虎狼窝脱身,全赖芸儿在背后运筹帷幄。包括这一次说服汪成元和谈的主意,也出自她手。这份心智、胆略和临危不乱的气度,放在男子身上,也堪称一流的谋士之才。赵砚麾下女性虽多,有能干的管事,有聪慧的助手,但像柳芸儿这样,既有大局观,又有急智,且出身良好、眼界开阔的女子,确实独一无二。
想到自家后院那些琐事,再想到未来更复杂的局面,赵砚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可以……
“先去后衙见见谢县令和柳老先生吧,他们很担心你们。”赵砚没有接她关于“吃食”的话头,语气平和地下了逐客令,“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芸儿点了点头,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但心中仍有牵挂,她鼓起勇气问道:“老赵,你们的人……是去攻打明州城了吗?”
“是。”赵砚没有隐瞒。
芸儿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祈求:“如果……如果我的其他亲人,我的叔伯婶娘们……还有人活着,能不能……想办法救救他们?”
赵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道:“我会让人留意。”
虽然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已经让芸儿心头一松。“谢谢你,老赵。”她低声道,深深看了赵砚一眼,这才搀扶着仍旧有些茫然的母亲,朝着后衙走去。她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想要问个明白的冲动,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与父亲、外公团聚,了解全部真相。
至于谢谦会不会在妻女面前“胡说八道”,赵砚并不担心。谢谦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后衙一处僻静的院落里,谢谦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凉亭里走来走去,柳老太爷相对沉稳些,但也频频望向院门。当看到谢柳氏和柳芸儿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两个男人都猛地站了起来。
“爹!”
“老爷!”
母女二人同时喊道,声音哽咽。
“芸儿!我的女儿!”谢谦抢上几步,一把将扑过来的柳芸儿搂在怀里,老泪纵横,“瘦了,我的芸儿瘦了这么多……是爹没用,让你受苦了……”
“爹,您也瘦了。”芸儿靠在父亲肩头,感受着久违的亲情,泪水终于落下。
“那我呢?我就不苦吗?”谢柳氏在一旁,又是心酸又是委屈。
“夫人,你也受苦了!”谢谦连忙将妻子也拥入怀中,一家三口抱头痛哭。柳老太爷站在一旁,也是眼眶泛红,唏嘘不已:“乱世啊……能活着已是万幸,一家团聚,更是上天庇佑,祖宗积德了!”
“岳父大人说的是,此番能重逢,已是邀天之幸。”谢谦抹了把眼泪,拉着妻女在凉亭石凳上坐下。
一番倾诉,将各自的担忧、思念、委屈都说出来后,情绪渐渐平复。谢柳氏这才想起关键问题,拉着谢谦的手,急切问道:“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外面那些人,还有那个赵正……他,他怎么坐在公堂上?你……”
芸儿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等待他的回答。
谢谦脸上的激动和庆幸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尴尬、羞愧和惶恐。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长叹一声,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夫人,芸儿,岳父……我……我其实没有造反。鼠疫爆发后,我……我害怕担责,就跑了。是赵砚……就是你们看到的赵正,他……他接管了一切……”
他语无伦次,但还是将事情的大概说了出来:他如何弃城而逃,赵砚如何被“推”出来收拾烂摊子,又如何一步步整合力量,发展壮大,最终将他这个“县令”架空,成了真正的掌控者。而他,则成了摆在明面上的傀儡“谢谦”。
芸儿听得娥眉紧蹙,脸色越来越白,她打断父亲的话,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责备:“爹!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是一县父母官,怎可在大难临头时,抛弃治下百姓,还……还让老赵去顶罪?!”
谢谦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嗫嚅道:“爹……爹知道错了,爹这不是遭了报应吗?如今身不由己,生死都捏在人家手里……”
柳老太爷也是一脸灰败,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本以为女婿出息了,成了一方豪强,结果竟是个空架子,真正的霸主另有其人。柳家这次,真是押错宝了,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那……那按照你这么说,现在大安县,不,是整个局面,真正说了算的,是……是老赵?”芸儿艰难地问道,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被证实了。
“嘘!小声点!”谢谦吓得差点跳起来,紧张地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敢再叫‘老赵’了,要叫‘主公’!他现在……他现在了不得了!我当初把他提拔起来……唉,不提也罢。他借着鼠疫,收拢流民,开垦土地,训练兵马……短短几个月,势力就膨胀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坐拥两州(实际控制区域)之地,兵强马壮!明州大营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前些日子,长生教数万大军来攻,被他打得丢盔弃甲,死伤过半,连夜逃出了明州地界!现在他麾下能战之兵,少说也有三四万!放眼整个北地,都是一等一的势力了!”
他这番话,既有被迫承认现实的无奈,也暗含了一丝刻意的吹捧。他心里门清,自己全家能活到现在,全赖女儿当初和赵砚那点“旧情”。现在必须拼命说赵砚的好话,表明自己的“忠心”和“价值”。
谢柳氏听得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从穷乡僻壤来投奔、沉默寡言、需要看人脸色的“赵砚”,和丈夫口中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数万大军的“主公”联系起来。“那……那我刚才叫他‘老赵’,他……他不会怪罪吧?”她后怕起来。
“娘,他若真要计较,就不会让我们一家团聚,更不会让你我安然走到这里了。”柳芸儿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安慰道,也是在说服自己。
“对对对,主公他……他大人有大量,哪会跟我一个妇道人家计较。”谢柳氏连忙附和,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像是故意说给可能存在的监听者听。
芸儿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是为父亲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深深的羞愧和失望。她没想到,父亲竟然懦弱到弃城而逃,还将责任和危险推给当时无依无靠的赵砚。说是“提拔”,实则是找替罪羊。以赵砚的聪慧,当时又怎会不明白?只是势单力薄,无法反抗罢了。想到这里,她对赵砚除了震惊,更多了一份同情和……愧疚。
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却又不由自主地为赵砚感到高兴,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真的好厉害!竟然能在如此绝境中崛起,打下这样一番基业!至于他的出身?英雄不问出处,能在这乱世中脱颖而出,本身就证明了他的不凡。她又想起在柳家时,赵砚谈及家中情况,孝顺父母,甘于平淡……原来那并非平庸,而是潜龙在渊。那小小的富贵乡,究竟是怎样一处宝地,能养出这样的真龙?
可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亏欠感涌上心头。父亲对赵砚有亏欠,柳家对赵砚亦有亏欠(虽是无心,但确实利用了赵砚的“身份”)。这份人情债沉甸地压在她心上。
她忽然站起身,神色坚定。
“我要去找他。”她说。
“找谁?找主公?”谢谦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女儿,“闺女,可不能去!你现在去做什么?万一惹恼了他……”
“我要去道歉。”柳芸儿看着父亲,目光清澈而坚持,“为爹你做过的事,也为我们柳家……或许是无心,但终究是利用了他。这个歉,必须道。”
“道歉?这……这怎么行!他现在是主公,手握生杀大权,万一他想起旧事,心生不快……”谢谦急得额头冒汗。
“别人叫他‘老赵’不行,但我叫,或许可以。”芸儿轻轻挣开父亲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因为……他说过,我们是朋友。”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担忧的眼神,转身朝着院门走去。门口站着两名守卫。
芸儿走到他们面前,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问道:“二位,我想求见……赵先生,不知可否代为通传?”
就在谢谦和谢柳氏以为守卫会断然拒绝,甚至可能呵斥时,其中一名守卫看了柳芸儿一眼,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平静地说道:“主公有令,若柳小姐想见他,可自行前往。他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柳芸儿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心头微颤。她点了点头:“多谢。”
守卫侧身让开道路。柳芸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小院,朝着记忆中,那个曾经与“赵正”有过数次私下交谈的、县衙后院一处僻静的小花园走去。她的背影,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纤细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