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万年郡边境,秦家堡。
曾经在万年郡也算一方豪强的秦家,如今处境堪忧。原本与杜家分庭抗礼,各据数县,然而自“明州大营”势力西进,先下鄂州,再取成州,秦家地盘被不断挤压蚕食,如今只剩下脚下这最后一座县城苦苦支撑。昨夜又传来噩耗,他们在郡城最后的产业和据点也被老对头杜家趁乱吞并,秦家彻底被杜家压过一头。
“爹,不能再犹豫了!咱们就剩这点家底,前有明州大军虎视眈眈,后有杜家步步紧逼,再不走,不是被明州军当反贼剿了,就是被杜家那老匹夫一口吞掉!”秦家长子秦晖脸色灰败,语气焦急,“不如……不如咱们带着剩下的人马,投奔许州的王家吧?王家势大,总能有咱们一席之地。”
秦家家主秦烈烦躁地在厅中踱步,闻言猛地停下,瞪了儿子一眼:“愚蠢!投奔王家?咱们这点残兵败将,去了能顶什么用?不过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罢了!宁为鸡头,不做凤尾,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
“可是爹……”秦晖还想再劝。
“没什么可是!”秦烈烦躁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咱们索性降了明州大营!汪成元如今势大,朝廷大军又迟迟未至,北地眼看要乱。既然自己做不了主,不如寻棵大树靠着。官兵毕竟是官兵,名正言顺……”
“爹,您糊涂啊!”秦晖急道,“汪成元能接受咱们吗?您别忘了,柳家全族可都投了明州!咱们跟柳家是什么关系?当年在万年郡,咱们可没少跟柳家作对!就算说破天,在汪成元眼里,咱们跟杜家一样,都是趁乱割据的‘反贼’!去了明州,岂不是自投罗网?”
秦烈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心中更加纠结。他何尝不知道与柳家有旧怨?可眼下,似乎真的无路可走了。去许州,或许能苟延残喘,但秦家基业将彻底沦为附庸;投降明州,又怕被秋后算账。
“唉……”秦烈长叹一声,颓然道,“罢了,或许你说得对。眼下洪水泛滥,汪成元自顾不暇,未必能注意到我们。趁此机会,悄悄撤往许州,或许还能保全家族。等洪水过去,他想收拾我们,也晚了。总好过留在这里,等人家腾出手来,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准备采纳儿子的建议。
“报——!”就在此时,一名族人急匆匆跑了进来,声音带着惊疑,“家主,少爷!城外……城外来了明州大营的信使!送信的人……是柳家的老太爷!”
“柳老太爷?!”秦烈父子同时一惊,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信呢?”秦烈急忙问道。
族人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秦烈快速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紧皱的眉头竟然微微舒展开一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希冀:“或许……咱们不用去许州了。”
秦晖接过信,仔细阅读,神色却越发凝重:“爹,这信……您觉得有几分可信?柳家会这么好心,为咱们作保,劝咱们投降?别忘了当年咱们是怎么对柳家的!这怕不是个圈套,骗开城门,好将咱们一网打尽!”
秦烈心里其实也打鼓,但信中柳老太爷的语气颇为诚恳,甚至暗示若能成功劝降,不仅既往不咎,还能在“汪总兵”面前为秦家美言,争取一个“反正有功”的名分。他犹豫道:“柳老头在信中说,他来做这个说客,既是为了报效朝廷,早日平息北地乱局,也是为了……积攒功劳。他柳家如今在明州,也需要功绩站稳脚跟。若我们能不战而降,对他而言,也是大功一件……”
“爹,您太天真了!这不过是说辞!”秦晖反驳。
父子俩正僵持不下,又有族人慌慌张张冲进来:“家主!不好了!城外……城外出现大批明州军!黑压压一片,已经把咱们围了!柳老太爷又派人射进来一封信!”
秦烈心头一沉,夺过第二封信。这封信的措辞就远没有第一封客气了,直接限令秦家一刻钟之内,开城投降。否则,大军即刻攻城,城破之日,所有秦家之人,一律按“叛军逆党”论处,格杀勿论!反之,若在一刻钟内开城,则可视作“弃暗投明”、“反正有功”,不仅不追究前罪,还可酌情论功。
这待遇,天差地别!
“欺人太甚!这分明是威胁!”秦烈气得胡子直抖。
秦晖也慌了神:“爹,怎么办?他们……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咱们的斥候是干什么吃的?!”显然,兵败如山倒,人心涣散,连外围警戒都失效了。
秦烈看着手中最后通牒般的信,又望了望厅外隐约可闻的兵马喧嚣声,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苦涩道:“罢了……罢了……势比人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能如何?逃是逃不掉了。与其被打成反贼,满门抄斩,不如……降了吧。至少,还能保住宗祠,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城外,明军阵前。
一名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将领正不耐烦地擦拭着手中的大刀,对身旁的柳老太爷嘟囔道:“柳老先生,跟这些反贼废什么话?直接让儿郎们冲杀进去便是!就这小小的土城,给我半个时辰,保证拿下,杀他个片甲不留!”
柳老太爷一身儒衫,骑在马上,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闻言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道:“胡将军勇武过人,老朽佩服。拿下此城,对将军而言自是易如反掌。只不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不动刀兵,不伤一卒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妙?既能保全城中百姓,也能为主公(赵砚)节省兵力物力,以应对更大战事。”
胡将军知道这老头是主公正妻的外祖父,虽是个文弱书生,但据说在主公面前颇有分量,也不好太驳他面子,只是瓮声瓮气道:“那就依老先生,等他一刻钟!一刻钟后若还不开城,末将可就要动手了!到时候刀枪无眼,老先生可莫要怪罪。”
柳老太爷表面镇定,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这是他第一次以“招抚使”的身份出面,若连一个穷途末路的秦家都搞不定,岂不贻笑大方?以后在万年郡旧人面前,在自家外孙女婿面前,这老脸还往哪儿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一刻钟的时限将至,胡将军已经握紧了刀柄,准备下令攻城。就在这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报——!将军,柳老先生!秦家开了城门,秦家家主秦烈,率领全族老幼及部曲,出城投降了!”
“哦?还真降了?”胡将军一愣,有些意外,随即警惕道,“不会是诈降吧?小心有埋伏!”
柳老太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朗声笑道:“胡将军多虑了!老朽愿先行入城!若有诈,先死的也是老朽!”说罢,竟真的一抖缰绳,催动坐骑,带着几名随从,当先向城门走去。他这是在赌,赌秦烈不敢拿全族性命开玩笑,也赌自己这张老脸和柳家在万年郡的余威尚在。
胡将军见状,也不敢怠慢,连忙一挥手:“前锋营,随我进城,控制四门!其余人马,警戒!”大队精锐明军紧随柳老太爷之后,涌向城门。
来到城下,只见秦烈父子二人,脱去了外袍,仅着素衣,带领着秦家核心成员和少数家丁,跪在城门之外,个个神色惶恐不安。看到柳老太爷骑马而来,秦烈连忙起身,小跑着上前,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伸手欲扶柳老太爷下马:“柳老大人!您老亲自前来,晚辈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您老人家还是这般矍铄,威风不减当年啊!”
柳老太爷心下大定,就着秦烈的手下了马,顺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低声道:“秦家主,你是聪明人,老朽也就不说暗话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悬崖勒马,弃暗投明,来日方长,必有厚报,你定会庆幸今日之决定!”
秦烈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又瞥了一眼柳老太爷身后那些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明军精锐,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连忙顺势再次跪倒,高声说道:“秦某愚钝,不识天时,险些酿成大错!今蒙柳老大人指点迷津,救我秦氏全族于水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秦烈愿率全族,归顺朝廷,效忠汪总兵,绝无二心!”
他这一跪,身后秦家上下数十口人,连同那些家丁部曲,也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曾经在万年郡也算呼风唤雨的豪强,此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尊严荡然无存。
胡将军带着前锋营迅速入城,接管城防、府库、武库,整个过程异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胡将军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向柳老太爷的目光也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佩服。这老书生,不动刀兵就拿下一城,倒是有些手段。
“好了,都起来吧。进城说话。”柳老太爷这才松开秦烈的手,虚扶一把,当先向城内走去。秦家众人连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无一人敢有异动。周围尽是武装到牙齿的明军士兵,那肃杀之气,让他们心惊胆战。莫说现在落魄的秦家,就算是全盛时期,也绝不敢与这等虎狼之师正面抗衡。
秦烈偷眼打量着身旁走过的明军士卒,只见人人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装备精良,行动间自有法度,不由得心中暗叹:“难怪我秦家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此等强军,恐怕天下也找不出几支。败在此等劲旅之手,不冤,不冤呐!”
柳老太爷听到秦烈的低语,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自豪。这可是自家外孙女婿一手带出来的兵马!饶是他当年在京城为官,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支军队的军容士气,绝非寻常官军可比。
一行人来到县衙。柳老太爷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胡将军按刀立于其侧。秦烈等人则恭敬地垂手站在下首。
“秦家主,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柳老太爷端起亲随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直入主题,“跟我说说,杜家现在情况如何?盘踞何处,兵力几何,家主性情如何?”
秦烈此时已是阶下之臣,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关于杜家的情报一五一十道来,包括杜家如今占据的三县之地大致兵力分布,家主杜威的性格特点,族中主要人物等等。
柳老太爷仔细听着,不时微微点头。待秦烈说完,他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看向秦烈,缓缓说道:“秦家主,你既已归顺,便是自己人了。老朽有意前往杜家,劝那杜威也迷途知返,归顺朝廷。你可愿随我同往,以为佐证?”
秦烈闻言,心中一震。这是要拉他一起下水,也是要借他之口,增加说服力,更是将他彻底绑上“明州”战车的投名状啊!他略一迟疑,看到柳老太爷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胡将军,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当即躬身道:“承蒙柳老大人信任,秦某愿往!杜威与我相识多年,或可劝说一二。只求柳老大人能在汪总兵面前,为我秦家美言几句……”
柳老太爷抚须一笑:“那是自然。秦家主放心,只要诚心办事,主公……哦,汪总兵向来赏罚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