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秦烈关于杜家可能已暗中投靠许州王家的情报,柳老太爷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一旁的大胡子(胡将军)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管他王家还是李家,挡了咱们的道,一并收拾了就是!正好一并替主公……替汪总兵扫清障碍!”
柳老太爷摇摇头,看向秦烈,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秦家主,这许州王家,可是那个祖上因开国有功,被封为‘定远郡公’,世袭罔替,世代镇守许州的王家?”
“正是!”秦烈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忌惮,“王家是实打实的开国勋贵之后,在许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是名副其实的许州土霸王,手握重兵,财力雄厚。这也是为何当初我不愿轻易投奔王家的原因,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哪有自己做主来得痛快?更怕被其吞得骨头都不剩。”
柳老太爷捋了捋胡须,他与王家当代家主王泰一曾在京城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是个深沉难测之人。他略显惊讶:“王泰一也敢公然扯旗造反了?”
“明面上自然还不敢。”秦烈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但私底下的小动作,谁又说得清呢?如今北地一百二十州,乱了大半,烽烟四起,王家坐拥许州这等大州,兵强马壮,要说没点别的心思,谁信?不过是时机未到,或者……在待价而沽罢了。”
柳老太爷闻言,心中反而一定。他太清楚自家外孙女婿赵砚在谋划什么了,那可不是偏安一隅的格局。别说一个许州王家,将来整个天下,恐怕都要……他当即神色一肃,义正词严道:“既如此,那更说明杜家所托非人!我辈身为朝廷臣子,自当为君分忧,扫平叛逆。他王家若敢有不臣之举,我明州将士必为朝廷先锋,诛灭此獠,以正国法!秦家主,你既已弃暗投明,便当与我等同心协力,早日劝降杜朔,使万年郡百姓免受战火荼毒,重归朝廷治下!”
大胡子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小声嘀咕:“读书人这嘴皮子就是厉害,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明明自己这边干的也是裂土自立的勾当,偏要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秦烈没听清大胡子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附和:“柳老大人所言极是,高风亮节,秦某佩服!愿追随老大人,效犬马之劳,劝说那杜朔迷途知返!”
“好!”柳老太爷一挥手,“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前往郡城!秦家主,就劳烦你做个引路人和说客了。”
“敢不从命!”
……
与此同时,万年郡郡城,杜府。
杜家家主杜朔正看着各地汇总来的情报,眉头紧锁。他年约四旬,身材微胖,面容带着商贾般的精明,却也有一丝武人的戾气。
“这次洪灾,虽未直接冲击我郡城,但流民涌入,治安紊乱,粮价飞涨,压力着实不小。”杜朔将竹简放下,对下首跪坐着的一位中年人说道。
这中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面容颇为奇特,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五官紧凑,皮肤黝黑,正是杜朔近来颇为倚重的谋士徐凤至。
徐凤至原本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原因无他,只因相貌丑陋,不符合朝廷选官的“体貌端正”之规,纵有才学,也难登科场。北地大乱后,他深感天下将变,本想学古人“结庐待明主”,不料先被流民潮裹挟,差点饿死途中,后被杜家收留。他凭借过人的见识和机敏,逐渐得到杜朔赏识,成为其身边第一谋士。
然而,杜朔此人,有礼贤下士之名,却多疑寡断;有些武力,却非万人敌;读过些书,却见识浅薄;能看清眼前利益,却缺乏长远眼光。他最信任的,始终是杜家族人。徐凤至虽受重用,却难以真正参与核心决策。若非感念杜朔收留之恩,他早已另寻明主。
听到杜朔的话,徐凤至沉声道:“主公,祸福相依。此次洪灾,对百姓是祸,对有心人而言,未必不是机会。若能妥善安置流民,择其青壮编练成军,开仓放粮以收民心,假以时日,实力必能大涨,届时进可攻,退可守,在这乱世中便有了立身之本。”
杜朔点点头,又摇摇头:“谈何容易。王家前日来信,邀我前往许州商议要事,凤至,你以为如何?”
徐凤至想也不想,直接道:“主公万万不可亲往!此去,恐成肉在砧板,任人宰割。王家势大,其意难测。若想与之结盟,可选一子侄为质,送往许州,既可表诚意,又能保主公无虞。”
杜朔沉吟:“只怕王家嫌诚意不够。”
徐凤至那张不甚好看的脸皱得更紧,他缓缓道:“主公,属下以为,眼下局势,当行‘两面下注’之策。”
“哦?如何两面下注?”杜朔来了兴趣。
“其一,如方才所言,选一质子送往许州,暂时获取王家信任与支持。王家虽有异心,但眼下绝无公开造反的胆量,只会暗中扶持代理人。我等正可借其势。”
“其二,”徐凤至加重语气,“应立刻派人前往明州大营,向那汪成元示好、投诚!表明我杜家并无反意,愿受朝廷节制。同时,可隐晦提及我杜家与许州王家有所往来。那汪成元若要动我杜家,便需掂量掂量是否要同时得罪王家。反之,王家若想逼我杜家过甚,也需考虑是否会与兵锋正盛的明州军冲突。如此,我杜家方能于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左右逢源。”
“主公可趁此机会,暗中积蓄力量,向外发展。若天下果真大乱,主公占据一州乃至数州之地,便有逐鹿之资;若天下复归安定,主公亦可凭借此番操作,保全身家富贵,安享荣华。”
杜朔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此计甚妙,既能借势,又能自保。但随即又想到一事:“那秦家……如今只剩一县之地,苟延残喘,是否要趁机将其彻底吞并?”
徐凤至心中叹息,都什么时候了,还盯着秦家那点残羹冷炙。他耐着性子劝道:“主公,当此之时,与秦家的恩怨宜解不宜结。秦家已是风中残烛,灭之易如反掌,但并无太大益处,反而可能损耗我方实力,让外人有机可乘。依属下之见,非但不该继续与秦家为敌,若有可能,甚至应将秦家剩下的地盘,作为‘礼物’,送给汪成元!”
“什么?送给汪成元?”杜朔脸色一变。
“正是!”徐凤至解释道,“汪成元要的是迅速平定万年郡,捞取功劳和地盘。主公若主动献上秦家,便是大功一件,可极大缓和与明州军的关系,换取其承认我杜家在万年郡的利益,甚至获得支持。这比我们自己去打,然后独自面对明州军的压力,要划算得多!此乃借花献佛,祸水东引……不,是顺水推舟之计!”
杜朔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不可!那秦家是我杜家世仇,岂能轻易放过?再说了,万一我打了秦家,损兵折将,那汪成元却翻脸不认账,坐收渔利,我岂不是鸡飞蛋打?秦家这块肉,就算要吃,也得我自己吃下去,绝不让与他人!”
徐凤至闻言,眼前几乎一黑。他苦口婆心劝道:“主公啊!汪成元要的是平定地方的功绩和实际控制权,我们给他功劳,他为何要出尔反尔?况且,那汪成元就一定是忠臣吗?北地糜烂至此,手握重兵者,谁没有点心思?王家这等与国同休的勋贵尚且首鼠两端,他汪成元一个边镇总兵,难道就真是铁杆忠良?主公,此时万不可贪图秦家那点蝇头小利,而自绝于两强之间啊!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积蓄实力,而非争一时一地之得失!”
然而,杜朔心中对秦家的执念和对汪成元的不信任根深蒂固,他摆摆手,语气不耐:“此事不必再议!秦家,我必灭之!至于汪成元和王家……就按你说的,两面下注试试看吧。我一会儿再与族老们商议商议具体细节。”
徐凤至看着杜朔那自以为精明实则短视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算是白说了。杜家看似还有选择,实则已在杜朔这“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的性子中,一步步走向绝路。他缓缓拜倒在地,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失望:“主公……岂可因贪图眼前些许利益,而自绝后路啊!望主公三思!”
杜朔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调兵遣将,以最小的代价,尽快将已是强弩之末的秦家最后一块地盘吞下。在他想来,吞了秦家,实力大增,再去跟汪成元和王家周旋,岂不是更有底气?却不知,这番算计,在明眼人看来,无异于孩童抱金于市,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