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再次坐满了人。这次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也透着一种临战前的紧绷。
椭圆桌上摊满了修改后的方案文稿、数据表格、规划图纸。秦海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孙强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几个烟头，他平时很少在会议室抽烟，今天是破了例。财政局的刘斌面前则摊着几份不同版本的资金测算表，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个不停。
市委政研室的陈明主任也在，他面前是新方案的文本，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唐建科坐在主位，手里拿着的是刚刚由吴天明汇总打印出来的《青龙峡-云栖竹海-李家坳跨县域乡村绿色共富综合试验示范区建设总体方案（送审稿）》，厚厚的一沓。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总体框架没问题，概念拔高了，也落地了。”陈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特别是‘试验内容’这一章，把跨域协调机制、生态产品价值核算与交易、共建共享利益联结这三块，从目标、到具体措施、到预期成果、到评估指标，都理得比较清楚。不再是空泛的口号。”
他话锋一转，指向文本中的几处：“但是，这里，关于生态保护红线的具体管控措施，表述还是模糊。‘依法依规’、‘严格保护’太笼统，要明确列出禁止类、限制类活动的具体清单，最好能附一张管控分区示意图。还有这里，农民收益保障的量化指标，‘明显提高’是多少？建议明确一个增长比例，或者与旅游收入挂钩的具体公式。”
秦海赶紧记下：“好的陈主任，我们马上细化。”
孙强也指着交通部分的图纸：“道路线型优化后，确实避开了几处生态敏感点，但李家坳西侧那段，涉及一点点基本农田的‘即可恢复’区域，虽然政策允许，但审批流程会很复杂，时间可能拖长。能不能再微调线位，完全避开？”
“孙局，完全避开的话，线路要绕一个大弯，增加差不多一公里，投资增加一百多万，而且会破坏山体。”设计院的工程师小声解释。
唐建科看向孙强：“老孙，你的意见是？”
孙强皱着眉，又点了一支烟：“市长，我不是反对。我只是担心，万一在农田调整审批上卡住，整个进度就耽误了。我们是不是做两手准备？方案里按优化线位报，但同时，启动基本农田调整的论证和申报程序，同步走。哪怕慢一点，也要把合规性做到百分之百，不留任何后患。这个示范区，多少眼睛盯着呢。”
“我同意孙局的意见。”刘斌抬起头，接话道，“合规是底线。尤其是这种要树标杆的试点，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放大。财政资金投下去，必须经得起任何审计和检查。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时间上我们要有合理预期。”
唐建科点了点头。孙强和刘斌的谨慎是对的。追求速度不能以牺牲规范和底线为代价。“可以。方案里明确线位和避让原则，同时单独做一个附件，说明涉及基本农田调整的可行性及工作计划，体现我们的严谨态度。”
他翻到资金筹措部分，这是刘斌主笔的，也是改动最大的部分。“刘局长，你重点说说这块。”
刘斌清了清嗓子，拿起他的那份表格：“按照新思路，我们重新测算了资金需求。第一阶段核心区建设，总投资估算八千五百万。资金来源分四块：第一，申请省级交通、文旅、农业等相关专项资金，这是大头，我们力争四千万。第二，市、县两级财政配套，我们初步按两千五百万来准备。第三，引入社会资本，特别是参与运营的企业，预计可投入一千五百万左右。第四，创新融资，我们设计了一个‘绿色共富专项债券’的预备方案，规模五千万，但第一期示范区只使用其中五百万作为引导和风险缓释资金，其余额度预留用于后续拓展和带动社会投资。”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个结构的好处是，财政资金（省级+市县）占比大约76%，仍然占主导，确保项目方向和公益属性。但通过社会资本和专项债，特别是专项债的杠杆作用，一是可以放大资金效应，二是可以引入更市场化的管理和监督机制。专项债的方案，我们咨询了财政局债务处的专业人士，认为在政策上是可行的，关键在于项目自身要有稳定的收益来源作为还款保障。我们测算，示范区成熟后，通过门票分成、特许经营、停车管理等产生的收益，覆盖债券利息是有把握的。”
“省厅能认可这种模式吗？”秦海有些担心。
“这正是我们方案的价值所在。”刘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单纯要钱，省里给得心疼，也怕肉包子打狗。但我们拿出一套‘政府引导、市场运作、风险可控、效益共享’的完整投融资方案，显示了我们的专业性和责任感。省里的资金，投得更放心，甚至可能因为我们的创新性，给予更多倾斜。我已经跟省财政厅经建处的同志初步沟通过这个想法，他们没有否定，表示‘值得研究’。”
“好！”唐建科在资金筹措部分划了个勾，“这个思路很好。把专项债作为‘杠杆’和‘信号’来用，而不单纯是‘钱袋子’，分寸把握得不错。”
他合上方案，环视众人：“各位，方案打磨到这个程度，我个人认为，可以拿出去了。陈主任，您看呢？”
陈明重新戴上眼镜，快速翻阅了几个关键章节，点点头：“主体内容扎实了，框架清晰，亮点突出，风险考虑也较周全。可以进入报送和沟通程序。”
“那好。”唐建科坐直身体，“明天，秦海、孙强，你们分别带队，携带最终方案，再赴省文旅厅、交通厅，做正式汇报沟通，重点阐述试验示范内涵和投融资创新。刘斌，你跟我一起去省财政厅，专题汇报我们的资金筹措方案，争取支持。同时，吴天明协调，以市政府办名义，将方案正式文本报送省发改委、省农业农村厅、省乡村振兴局，并抄报省委政研室。”
他目光炯炯：“这次去，姿态要变。我们不再是简单的项目申报单位，而是省级层面某项改革探索的‘合作伙伴’和‘试验田’。要自信，也要谦逊。多听省厅领导、专家的意见，只要不涉及方向和底线，具体的修改完善我们可以继续做。目标是：一周内，争取至少一个省厅明确表态支持，并将我们的项目纳入其年度重点工作或试点计划。有没有信心？”
“有！”秦海、孙强等人齐声应答，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和期待。连续几天的熬夜和头脑风暴，终于凝聚成了这份沉甸甸的方案，每个人都渴望得到认可。
“好，散会。各自去准备。”唐建科站起身，“刘局长留一下，关于明天去财政厅的具体汇报口径，我们再推敲一下细节。”
众人陆续离开。刘斌留下来，和唐建科、吴天明又低声讨论了十几分钟，主要是预判财政厅可能关心的几个核心风险点，以及如何回应。
讨论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刘斌收拾着文件，忽然感慨了一句：“市长，说实话，跟着您搞这个项目，虽然累，但感觉……不一样。以前跑项目，就是凑数据、编本子、找关系。这次，好像真的在谋划一件有点意义的事情。”
唐建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老刘，那是因为我们这次，真的在试着解决问题，而不仅仅是在完成一个项目。意义是自己干出来的。明天，咱们一起去把这种‘意义’，说给能听懂的人听。”
刘斌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文件箱走了出去。吴天明关掉会议室的灯和空调，跟在唐建科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唐建科边走边对吴天明说：“通知办公室，把我明天下午原来的日程调整一下。另外，帮我准备一下青峰镇张大山书记那边上次提到的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的资料，过两天我得抽空听一下汇报，县里的发展，也不能放松。”
“好的市长。”吴天明应道，心里明白，唐市长这是又在为下一件事做铺垫了。资金到位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