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科站在李卫国常务副市长办公室外,轻轻吸了口气,才抬手敲门。手里那份《青龙峡-云栖竹海-李家坳跨县域乡村绿色共富综合试验示范区建设总体方案(报批稿)》,似乎比平时更沉一些。这不仅仅是三天来秦海、孙强、刘斌他们熬夜奋战的成果,更是融入了省委政研室林为民点拨、陈明主任精细打磨、多方博弈后达成共识的心血。
“进来。”里面传来李卫国沉稳的声音。
唐建科推门进去。李卫国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但陈设简单,除了必要的办公桌椅、书柜、会客沙发,就是墙上一幅本省地图和一幅“清正廉洁”的书法。李卫国正伏案看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到动静抬起头。
“建科来了?坐。”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是为那个示范区方案吧?听说你们这趟跑省厅,动静不小,还搞出了新名堂?”
“李市长,这是最终定稿的方案,请您审阅。”唐建科将厚厚的一摞文件放到李卫国宽大的办公桌上,在旁边沙发上坐下,吴天明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李卫国没有立刻翻开方案,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唐建科:“先说说,省厅那边反馈怎么样?听说财政厅老刘跟你一起去的?”
“是。”唐建科坐直身体,简明扼要地汇报,“交通厅张处长、文旅厅李处长那边,我们把思路从单纯要项目,调整到邀请他们作为‘试验示范区’的指导单位,共同探索跨域协调和绿色发展新机制,他们态度明显转变,表示‘有创新、有看头’,愿意支持我们将项目纳入厅里的相关试点计划进行培育。财政厅那边,刘局长汇报了我们的‘政府引导、市场运作、专项债撬动’投融资方案,经建处的领导肯定了我们的思路,认为有探索价值,答应优先研究。农业农村厅王处长那边进展最好,初步同意将我们这个示范区,作为他们厅‘农村产业融合典型样板’的备选项目,上报厅党组会。”
“哦?”李卫国眉毛微挑,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思路一变,效果立现。看来你们这次去,不只是跑腿,更是动了脑筋,换了打法。省委政研室老林的点拨,很关键?”
唐建科心中一凛,李市长的消息果然灵通。“是,林巡视员从更高层面帮我们理清了思路,点明了方向。陈明主任带着政研室的同志,帮我们把概念和具体建设内容做了深度结合。”
李卫国这才拿起那份方案,没有从头到尾细看,而是快速翻阅了目录、总体思路、试验内容、投融资方案等几个核心章节。他看得很专注,偶尔会用笔在页边空白处划一下,或者写几个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吴天明屏息静气,唐建科也耐心等待着。他知道,李卫国这种级别的领导,看方案往往抓大放小,关注的是战略可行性、政治风险和关键抓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李卫国放下方案,重新戴上老花镜,看向唐建科。
“方案整体质量很高。”他开口,先给了肯定,“思路清晰,框架完整,亮点突出,特别是把跨县域协调、生态价值实现、利益共享机制作为‘试验’核心,抓住了当前乡村振兴的痛点和难点。投融资方案也有新意,不是单纯等靠要。你们这个团队,是用心了。”
唐建科心下稍安。
“但是,”李卫国话锋一转,手指点在那份方案上,“建科啊,方案是写给我们自己人和懂行的省厅干部看的,他们能理解其中的深意和取舍。可一旦这个方案正式提交市委常委会、市政府常务会讨论,甚至以后要面对人大、政协的监督,面对社会舆论的关注,里面的某些提法和目标,就需要更周全的考虑,要经得起不同角度、不同水平的审视和质疑。”
他翻到“试验内容”中关于“跨县域协调机制”的部分,指着其中一段:“比如这里,‘探索建立跨县域旅游资源、品牌、营销、服务标准、利益分配的“五统一”机制’。想法很好,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但‘统一’这个词,太敏感,太绝对。另外三个县的书记、县长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市里手伸得太长,要收他们的权?实际操作中,涉及到具体项目和利益,能完全‘统一’吗?难度有多大,你们考虑充分了吗?”
唐建科微微蹙眉,他理解李卫国的顾虑。“李市长,我们考虑过难度。这里的‘统一’,更多是导向性的,是希望通过建立常设的协调机构、共同的章程和决策程序,来最大限度减少内耗,形成合力。具体表述上,是不是可以调整为‘协同共建、标准共认、品牌共塑、市场共拓、利益共享’?更强调‘共’字,弱化‘统’字。”
“嗯,‘五共’比‘五统一’好,听起来是伙伴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李卫国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下,“还有这里,‘建立生态产品价值核算体系,探索区域性生态补偿和市场化交易’。方向对,但‘交易’这个词,在当前政策和法律框架下,容易引发联想和争议。可以改为‘探索生态保护补偿和生态价值实现的市场化、多元化途径’,更稳妥。”
他又翻到目标部分:“‘打造全省乃至全国知名的跨县域乡村绿色共富标杆’。目标要有,但要留有余地。改成‘努力打造成为全省跨县域乡村绿色共富的先行区和示范区’。‘努力’体现了态度和过程,‘先行区、示范区’比‘标杆’更符合试点项目的定位,也给自己留下了完善和提升的空间。”
李卫国接连指出了好几处类似的表述问题,都是将原方案中比较“硬”、比较“锐”、比较“满”的提法,修改得更加“柔”、更加“稳”、更加“留有余地”。他并没有否定方案的核心内容和创新点,而是在政治表述、风险防控、各方接受度上,做着精细的平衡和打磨。
“建科,你别觉得这是把棱角磨平了。”李卫国放下笔,语重心长地说,“在基层,在具体操作层面,需要锐气和闯劲,要敢于碰硬,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但到了市一级的决策层面,任何一项政策、一个项目,都不仅仅是技术和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社会问题。我们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能不能干成’,还要考虑‘各方能不能接受’、‘有没有后遗症’、‘万一有变数怎么办’。把话说满,把目标定死,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也给了别人攻击的口实。留有余地,才能进退有据,才能团结大多数,才能真正把事情稳妥地向前推进。这就是高层政治中的平衡艺术,也是保护改革者、保护项目本身的需要。”
唐建科认真听着,心中的那点不甘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理解。他在县里、在乡镇,可以拍桌子、定调子,因为他是主官,责任和权力相对集中。但在市里,在副秘书长的位置上,他更多是执行者和协调者,需要更高的政治智慧。李卫国这是在给他上生动的一课。
“我明白了,李市长。”唐建科诚恳地说,“是我考虑不够周全,有些地方过于理想化和书生气了。您提的这些修改意见非常中肯,我们立刻按照您的意见,对方案文本进行最后的润色和完善,确保表述既体现改革精神,又稳妥可行。”
“嗯,你能理解就好。”李卫国脸色缓和下来,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方案本身是块好材料,底子打得好。稍微打磨一下,就更显成熟了。抓紧改,明天上午我要听你们关于这个示范区的专题汇报,方市长也可能参加。到时候,就要用这份打磨过的方案,去争取市里的全力支持了。”
“是!我们今晚一定修改完成!”唐建科起身,拿起那份被李卫国划满批注的方案。
“去吧。”李卫国挥挥手,重新拿起了另一份文件,却又补了一句,“建科,记住,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退缩,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把各方面的关系都平衡好,把潜在的风险都考虑到,前进的步伐才能更稳、更远。”
“是,谢谢李市长指点!”唐建科郑重地点了点头,和吴天明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吴天明小声问:“市长,我们回办公室?”
“不,”唐建科看着手里满是批注的方案,脚步加快,“立刻通知秦海、孙强、刘斌,还有陈明主任,就说李市长提出了重要的修改意见,今晚必须定稿。让他们马上到市政府第二会议室,我们连夜攻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