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常务会议室的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略显激烈的讨论声就传了出来。唐建科脚步一顿,听出是交通局的孙强和文旅局的秦海,似乎又在为什么细节争执。
他摇摇头,推门进去。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孙强夹着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正指着摊开的图纸说着什么。秦海抱着胳膊,脸色也不好看。刘斌端着茶杯,一脸无奈。陈明主任则远离“战场”,坐在窗边翻着材料。
“吵什么呢?走廊那头都听见了。”唐建科走到主位坐下,吴天明麻利地给他倒了杯茶。
“市长,您来得正好。”孙强把烟按灭,嗓门还是不小,“李家坳西侧那段路,勘测队今天早上进不去了!被当地村民拦住了,说补偿没谈拢,谁敢动他们林子一草一木,就跟谁拼命!”
秦海立刻接上:“孙局,这事你得赶紧想办法疏通啊!示范区的核心就是交通串联,勘测一停,后面的设计、招标、施工全得往后拖!咱们跟省厅报的时间节点还怎么保?”
“我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孙强一摊手,“地是清溪县青峰镇的地,人是青峰镇的人。补偿标准、做群众工作,那是地方政府和乡镇的事!我们交通局能做的,就是按标准和程序把补偿款拨下去。问题是,现在村民根本不跟你谈标准,开口就要价,比我们测算的标准高出一大截!”
刘斌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这边财政评审的初步意见也出来了,严格按照省市最新的征地补偿和青苗补偿标准测算,那段林地涉及二十几户,总补偿款大概九十万左右。可听镇里反馈,村民现在的心理预期,没有两百万下不来。这差距……”
“这不是漫天要价吗?”秦海急了,“咱们这项目又不是商业开发,是带他们致富的民生工程!路修好了,游客进来了,他们开农家乐、卖土特产,不比那点一次性补偿强?”
“道理是这个道理。”陈明主任合上材料,走了过来,声音平缓但切中要害,“可老百姓,尤其是山里的老百姓,更看重眼前攥在手里的实在东西。未来的收益是画饼,林子是祖辈留下来的,是看得见的家当。补偿不到位,你道理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觉得吃亏。更何况,这里面有没有人挑头,有没有其他历史遗留问题,都难说。”
唐建科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盆“冷水”来得及时,也正在意料之中。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再好的顶层设计和省厅支持,到了基层落地,最难啃的骨头往往就是群众工作和利益平衡。
“青峰镇那边是谁在负责协调?”他开口问。
“镇长赵永春在盯,但看情况是没搞定。”孙强回答,“刚才就是他给我打的电话,声音都哑了,说群众情绪激动,工作做不通,请示市里能不能出面,或者……适当提高补偿标准?”
“提高标准?”刘斌立刻摇头,“市长,这口子不能开。一旦开了,消息传出去,沿线其他涉及征地拆迁的农户怎么办?都坐地起价,项目成本就失控了。而且,财政资金的使用有严格规定,没有政策依据,谁也不敢签字多给钱。”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工期和不能突破的规则,一边是情绪激动、诉求强烈的群众,典型的“两难”境地。
唐建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车辆。青峰镇……他忽然想起,上次听青峰镇党委书记张大山汇报时,提到过他们镇里好像有个什么历史遗留问题,跟集体林权有关?
“这样,”他转过身,语气果断,“孙局,秦局,你们继续按计划推进其他不涉及征拆路段的工作,不能全停下来。刘局,补偿标准和资金程序必须严格守住,这是底线。陈主任,方案文本最终定稿,按程序准备上会。”
他看向吴天明:“天明,安排车,我们去一趟青峰镇李家坳。通知赵永春镇长,我们直接去现场,不要搞层层陪同,就他和熟悉情况的村干部带路就行。另外,让市自然资源局林业科的同志也去一个,带上相关的林权证明资料。”
“市长,您亲自去?那边群众情绪……”吴天明有些担心。
“就是因为他们有情绪,我才更得去。”唐建科拿起外套,“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到底卡在哪儿,老百姓真正担心什么,得面对面去听,去看。孙局,你也一起。”
黑色的轿车驶出市政府,上了通往清溪县的省道。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孙强还在为勘测被阻的事烦心,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忍不住抱怨:“这些老百姓,有时候就是只看眼前一点蝇头小利,不懂得算大账、长远账。咱们这路修通,对他们绝对是大利好……”
“孙局,”唐建科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打断了他,“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家祖传的几亩林子,长得正好,每年能砍点柴、摘点山货,虽然卖不了大钱,但也是个稳定的指望。现在突然来一群人,说要修路,要砍你的树,给你的补偿款,在你看来可能还不够林子未来十年产的出产。你心里踏实吗?你会轻易点头吗?”
孙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百姓不是不懂算账,”唐建科继续道,“是他们算的账,跟我们算的账,可能不是一本账。我们算的是经济账、发展账、大局账。他们算的是生计账、保障账、眼前账。我们没有权力要求他们必须按我们的账本来生活。要做通工作,首先得理解他们的账本,找到两个账本之间的连接点和平衡点。”
孙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市长,您说得对。是我有点急躁了。只是这时间不等人……”
“越是时间紧,越要把基础打牢。”唐建科说,“群众工作没做通,强行推进,今天拦勘测,明天就可能阻施工,后天就可能去上访。那才是真的耽误时间,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矛盾和风险。磨刀不误砍柴工。”
车子拐下省道,驶入更加崎岖的县道,两边的山势逐渐陡峭,树林茂密。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个略显破旧的乡镇府院子前停下。青峰镇镇长赵永春已经等在那里,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眼里全是血丝。
“唐市长!孙局长!你们可来了!”赵永春快步迎上来握手,手劲很大,手心都是汗。
“老赵,别急,慢慢说,情况到底怎么样?”唐建科和他握了握手,感觉他手有些抖。
“唉,市长,是我工作没做好。”赵永春一脸愧色,引着他们往旁边走,避开镇政府大门,“李家坳西头那片集体林地,涉及二十七户。我们按标准算了补偿,挨家挨户做工作,大部分农户虽然觉得低了点,但看在这路是‘公家’修的,能带来旅游的份上,也勉强能接受。可就有五六户,以村民陈老倔为首,死活不同意,说补偿款太低,是‘抢他们的山’。”
“陈老倔?”唐建科问。
“是啊,大名陈有田,快六十了,脾气又倔又硬,在村里有点威望。他说那片林子是他们祖辈看护下来的,有几棵老树比他年纪还大,给那点钱,是糟践东西。他一带头,其他几户有观望的,也有跟着起哄的。今天早上勘测队一去,他们就扛着锄头扁担拦在路上了,谁劝都不听。我们镇里的干部、村干部嘴皮子都磨破了,道理讲了一箩筐,没用!”
“他们有没有提出具体的诉求?除了提高补偿,还有没有别的?”唐建科追问。
“也提了。”赵永春挠挠头,“陈老倔说,光给钱不行。钱花完了就没了,林子没了,以后靠什么?他问,能不能给他们这些失地农户在景区里安排个长期营生,比如看护林子、打扫卫生啥的。可咱们这景区还没影呢,就算有,能安排几个岗位?这话我没法应啊。”
唐建科和孙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不完全是漫天要价,这里面有对失地后长远生计的担忧。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
“走,”唐建科不再犹豫,“去现场看看。不要惊动太多人,就我们几个,你带路,找个熟悉情况的村干部。注意,我们是去了解情况、听取意见的,不是去施压的。态度一定要好。”
赵永春连忙点头:“好,好,我叫上李家坳的村支书老李,他情况熟。”
一行人两辆车,离开镇政府,沿着更加狭窄颠簸的村道,向着大山深处的李家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