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那座庄子里的密信被全部起获,其中有陈经纶与北狄、北越两国往来的书信十几封,时间跨度长达七年。
审讯的那天夜里,刑部大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
油灯挂在墙壁的铁钩上,昏黄的光把牢房的石壁照得影影绰绰,
陈经纶被绑在审讯椅上,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原本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此刻满是惊惧和狼狈。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刑部的人,而是南宫玄夜本人。
陈大人。
南宫玄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跟老友闲聊,
你我在朝堂上见过不少次,每次见了面你总是笑容满面的,跟我皇兄说话的时候更是忠君体国四个字挂在嘴边。”
“本王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演技不错。
陈经纶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话。
他身上的官服早已被扒了,只剩一件里衣,胸口处洇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人已经被刑部的狱卒过一轮了,但嘴硬得很,到这会儿还不肯开口。
你不说也行。
南宫玄夜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慢悠悠地展开,
这些是从你城外商庄地窖里搜出来的信件,北狄的金印、北越的暗记,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单凭这些,够你全家老小一起陪葬的。”
“我皇兄那人你是知道的,对叛徒从来不讲情面。
陈经纶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南宫玄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些信件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但你家里的老母亲,今年八十多了吧?
南宫玄夜的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
还有你那个小孙女,才六岁,粉雕玉琢的,上次在宫宴上见过一面,挺招人疼的。”
“我听说她最喜欢吃城南那家铺子的糖葫芦,每次路过都要吵着买。”
“你要是扛着不肯说,倒也无妨,反正那些信够定你的罪了。”
“只是你家里人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陈经纶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南宫玄夜——祸不及家人。
祸不及家人?
南宫玄夜忽然笑了,那笑容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
陈大人,那三百零七名中毒身亡的将士,他们有没有家人?”
“那三千斤精铁被毁,耽误了多少兵器运到边关,”
“边关的将士们万一因此战败丧命,他们的家人又该去找谁?”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祸不及家人这四个字?
陈经纶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面对南宫玄夜那双冷得像冰湖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长一短。
陈经纶低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内心搏斗。
最终,他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垮了下去。
那批兵器……
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在龙耀国境内。”
“没运出去。
南宫玄夜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
说清楚。
陈经纶抬起头,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一样,断断续续地把实情交代了出来。
那批被劫走的兵器在野狐岭得手之后,没有立刻运往北狄,
而是被转移到了龙耀国与北狄交界处的一座深山之中藏匿起来。
那座山叫乌驼山,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山上有一条早年废弃的猎道可以翻越山脉通往北狄草原。
北狄那边派了五百人守在乌驼山,看守兵器。”
“北越的公孙衍也在那里。
陈经纶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本来打算分两批把兵器运走,但双方因为分赃的事情吵了好几回,一直没谈拢。”
“北狄的人想拿七成,公孙衍说北越出的力更大,要五五开。”
“吵到现在还搁在那儿呢。
南宫玄夜听完之后,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公孙衍亲自带队?
是。他从北越国都出发的时候还顶着的名头,”
“但他手里有北越国主的密令,去了乌驼山之后就成了那批兵器的主事人。
陈经纶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我听说北狄那边带队的将领叫忽巴台,是个莽夫,脾气暴躁,跟公孙衍吵了好几次,差点动刀子。
南宫玄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陈经纶一眼。
这个人已经没用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细枝末节。
他转身走出牢房的时候,对门口的狱卒低声说了句:
给他换间干净点的牢房,别弄死了。”
“留着他还有用。
狱卒连忙躬身应了。
南宫玄夜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走了牢房里那股沉闷的霉味。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头顶那轮弯月,脑子里已经把乌驼山的方位和周边地形过了一遍。
交界处的深山,废弃猎道,五百守兵,外加公孙衍和忽巴台两个各怀鬼胎的主事人。
影七。
他低声唤了一句。
去调兵。”
“西山大营的三千精锐,连夜集合,带足干粮和箭矢。”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他们全部在城北集结完毕。
影七一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南宫玄夜又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府里的方向走去。
紫洛雪还在书房等着他,她说过今晚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商量。
虽然他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但想到明天一早就要带兵出发,今晚无论如何都得先回去见她一面。
回到瑞王府的时候,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紫洛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瓶瓶罐罐,手里拿着小铜秤正在称什么药粉。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南宫玄夜脸上的神色,便放下了手里的活。
陈经纶开口了?
南宫玄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拈起她桌上的一颗药丸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