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市长办公室。
没有寒暄。
韩德明进门,直接将那份财务简报推到了孙连城面前。
孙连城没有翻看。
他平静地端坐着,直视韩德明。
“韩总,看样子,第二关的考察结果让你们不太满意。”
“是害怕。”韩德明直言不讳。
“孙市长,吕钢的技术底子,我认。”
“那些老工人的素质,北国重工也眼红。”
“但账面上的东西,太脏了。”
韩德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如果我们就这样坐上谈判桌。”
“北国重工不仅要背上这七十亿的明面债务,还要随时提防你们前任留下的暗雷。”
“我有三个问题。”
韩德明竖起手指。
“第一,那七十亿负债,市政府有没有能力在股权混改前,进行彻底的剥离和兜底?还是想让我们资方来填坑?”
“第二,这种涉嫌巨额职务犯罪的历史烂账,会不会在我们资金进来后,引爆更恶劣的法律风险?”
他死死盯着孙连城的眼睛。
“第三。”
“我们调研了吕州的政治环境。”
“市委和市政府在对待吕钢的问题上,并没有达成高度统一。”
“在这个连内部阻力都没摆平的地方,你们怎么保证北国重工几十亿的投资安全?”
韩德明把最难看的伤疤彻底撕开,甩在台面上。
孙连城坐在宽大的皮椅上。
迎着韩德明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用官话套话敷衍。
他慢慢拉开抽屉。
拿出了三个被红色封签封死的文件袋。
“韩总,眼光很毒。”
“你提出的这三个问题,都切中了吕钢的要害。”
孙连城将三个文件袋一字排开,推到办公桌的正中央。
他抬起头。
“你既然敢问。”
“我孙连城今天,就敢给你兜这个底。”
韩德明盯着孙连城推过来的三个带红戳的文件袋。
走南闯北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习惯打太极的地方官。
像孙连城这种直接把伤疤撕开,准备用红头文件砸回来的做派,极其少见。
孙连城没有任何废话,伸手拆开第一个文件袋的绕线。
“这是你的第一个担心,债务兜底问题。”
一份红头文件被推到韩德明手边。
文件抬头赫然写着《关于吕钢债务剥离及不良资产处置专项方案的请示》。
韩德明目光一扫,立刻抓住了关键。
他用手指点了点“请示”两个字。
“孙市长,这是一份向省委和省国资委提交的草案。”
韩德明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
“你们市财政承诺首批兜底十五个亿,剩下的挂账成立资产管理公司剥离。想法很好,很有魄力。”
“但它还没盖省里的批复公章。”
“只要上面一天不签字,这七十亿的烂账,就依然是悬在吕钢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孙连城面色平静。
他没有因为被戳穿底细而有丝毫窘迫。
“韩总是个实在人,那我也交实底。”
孙连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省里对这个方案有争议,主要在于市级财政的承受能力。但我可以在这里向北国重工立下军令状。”
“一周。”
“最多一周时间,这份文件上就会盖着汉东省政府的鲜红大印,堂堂正正地摆在你的案头。”
孙连城的语气不重,但字字砸在实处。
韩德明不置可否。
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口头承诺在几十亿的投资面前一文不值。
孙连城顺势拆开第二个文件袋。
“这是省纪委反腐调查组的内部阶段性通报。”
“只准看,不能带走。”
韩德明拿过那两页纸,视线快速扫过。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近期被省纪委带走的吕钢原高管名单。
针对那四亿元不明资金的专项追赃行动计划,已经由公安部经侦局牵头落地。
“过去的烂疮,省里和部里都在挖。”
孙连城将一份名单推到两人中间。
“凡是参与掏空吕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你们最忌惮的人事炸弹和法律风险,在这份名单立案定罪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排除。”
韩德明放下通报。
如果说第一份文件展示的是吕州的诚意,那这份通报展现的就是冷酷的铁腕。
“那第三个担心呢?”韩德明问。
“你担心吕州内部政治环境撕裂,担心投资被内耗拖垮。”
孙连城拆开最后一个文件袋。
这是一份原本绝对不该向资方展示的内部机密。
《关于吕钢集团内部管理层全面重组的人事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