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刚报汉东省委组织部备案。
“从厂长到副书记,从中层车间主任到采购科长。”
孙连城指着文件上的名单。
“原班人马,一个不留。”
“全部就地免职,重新竞聘。”
孙连城看着韩德明。
“未来和北国重工对接的,将是一个没有任何山头主义、完全按照现代企业制度重新搭建的干净班底。”
韩德明视线扫过桌上排开的三个文件袋。
雷厉风行,全是最硬核的行政切割手段。
他将文件慢慢推回孙连城面前。
“孙市长,您是个懂经济的实干派。”
韩德明站起身。
“既然底牌亮到这个份上,明天上午九点,我带团队一起和咱们吕州的同志们详细聊。”
……
当晚。
吕州大酒店,套房会客厅。
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韩总,下午我带队去厂区做了最后的资产清算。”
北国重工的技术总监将一份厚重的报告砸在桌上。
“剥离掉那七十亿不良债务后,吕钢的总资产规模确实庞大。”
“但大都是些什么?”
技术总监翻开报告第一页。
“四座老旧高炉,上千亩重金属超标极难转让的工业地皮,还有一堆六十年代苏式建筑改造的旧厂房。”
“至于他们引以为傲的专项专利技术,全针对传统特种钢冶炼。”
“要是放在其他跨行业的资本,或者纯粹的财务投资人眼里,这就是一堆根本无法变现的废铁和荒地!”
女财务总监接过话头。
她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数字。
“综合我们的渠道摸底,现在真正有实力且有意愿接盘吕钢的买家,屈指可数。”
“吕钢的局面每天都在流血。”
财务总监看向韩德明。
“韩总,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孙连城今天拿出的债务兜底方案,目前只是一份请示件。”
她用红笔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个圈。
“我建议,明天的初次谈判,我们继续施压。”
“逼吕州方面让步,用同样的投资额度,拿下重组后新吕钢的绝对控股权!”
韩德明夹着烟,靠在椅背上。
吕钢是块烫手山芋。
孙连城急需外资进场续命。
而北国重工,是目前盘面上唯一能一口吃下这头巨象的买家。
“就按你们说的办。”
韩德明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烟灰。
“明天把调子定高点,摸摸这位孙市长的底。”
……
第二天,上午九点。
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没有媒体跟进,只有长桌两侧分列对坐的人马。
韩德明率先抛出条件。
“三十亿现金,外加北国重工旗下核心特种钢冶炼技术的全套专利授权。”
他直视对面的孙连城。
“我们要拿下重组后的新吕钢,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
百分之四十五。
直接逼近国资绝对控股的红线。
身旁的财务总监立刻翻开预案。
设备老旧、变现困难、产业风险重重。
一通详实的数据猛烈砸向对方面前。
长桌对面。
孙连城安静地听着。
直到北国重工的团队结束发言,会议室重归寂静。
韩德明视线锁死对面的市长。
没有窘迫。
也没有被抓住痛脚的焦躁。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叶。
“韩总团队的尽职调查做得很扎实。”
孙连城放下杯子。
“你们提到的资产重置成本高、设备迭代周期长、土地难以商业转化,全都是事实。”
他坦然认下了所有劣势。
但在韩德明开口前,孙连城双手交错放在桌面。
“但是。”
“吕州市政府的底线,在招商邀请函里已经写清楚了。”
目光从每一个北国重工高管脸上依次扫过。
“你们拿三十亿出来,市里给你们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少一分钱不行,多一分股没有。”
北国重工的谈判团队交换了一个眼神。
准备好的几十套还价预案,全数砸在棉花上。
孙连城根本不去辩驳压价理由。
他甚至连一点急于求成的态度都欠奉。
那架势,完全不像在推销一个每天都在流血亏损的烂摊子。
韩德明盯着孙连城的手。
对方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保温杯的边缘,节奏平稳。
情况不对。
韩德明果断抬手,按住财务总监准备翻开下一页资料的动作。
“孙市长,条件分歧有些大。”
韩德明收起桌面上的文件。
“况且,市财政的债务剥离兜底方案,还在走省里的流程。”
他站直身体。
“我看这样,今天就先到这里。既然您昨天承诺一周内能拿到批文。”
“咱们约定一周后,等省委的红头文件正式下达,再开启第二轮实质性谈判。”
孙连城跟着起身。
“可以。”
他走上前,与韩德明握手。
“一周后,我还在这里恭候大驾。”
当天下午。
北国重工团队回到酒店。
几名高管各自在沙发上找位置坐下。
没人说话。
“今天太邪门了。”
财务总监把文件甩在桌上,连连摇头。
“孙连城连谈的意愿都没有,他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恃无恐?”
技术总监倒了杯水。
“我觉得有恃无恐。无非依仗两点。”
技术总监竖起手指。
“第一,省里绝对有大领导死保他的改革方案,他敢笃定一周内必拿批文。”
“第二,我们可能不是唯一的买家。南方那几家大型钢企一直眼馋咱们的市场份额,没准私下开出了更优厚的条件。”
屋内响起几声附和。
“不对。”
一直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韩德明突然出声。
他手里盘着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你们只看到了第一层。”
韩德明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重工业城市的灰暗轮廓。
“钢铁行业的利润率,现在极其透明。”
“大家的经营模式、工艺成本,彼此都心知肚明。”
“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跑到吕州来是为了做慈善。”
韩德明转过身。
“三十亿换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五年内的投资回报率连银行理财都跑不赢。南方资本不傻,就算条件好,也绝不可能答应这种亏本买卖。”
他把香烟扔在桌上。
“孙连城明知道吕钢的劣势,他凭什么卡死要价?”
韩德明按着桌面。
脑子里反复过着谈判桌上孙连城喝茶时的神态。
猛地抬起头。
“他在藏底牌。”
韩德明看向众人。
“他手里攥着一张我们根本不知道的王牌!”
团队成员愣住了。
“王牌?什么王牌能抹平这七十亿的劣势?”
“邀请函。”
韩德明疾步走到一旁的办公桌前。
从一堆凌乱的文件里,一把抽出了最初吕州市政府发来的那张薄公函。
他的指尖重重戳在最后那行极不起眼的小字上。
【关于打造国家级能源装备核心制造基地的远景规划草案】
“这不是忽悠人的套话。”
韩德明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吕州的地下,或者吕州接下来的产业版图里,绝对藏着一个超级大项目!”
“一个只要公布,就能让全国重工企业挤破头去抢的战略级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