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亮透时,和平里三号楼的警戒线还在原地拉着。夜雨停了,清晨的风带着湿冷,吹得楼道里的灰尘打着旋儿飘,警灯早已熄灭,只剩下地面上一滩滩深色的水痕,像昨夜那场慌乱留下的印记。
赵峰回到队里时,办公室已经坐满了人。白板上贴着林晓雨和赵虎的照片,两条线索并行铺开,红笔、黑笔记载得密密麻麻,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熬夜的疲惫气息,却没人敢有半分松懈。
小王把一叠厚厚的材料放在赵峰桌上,眼皮红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赵队,赵虎的底全翻出来了。三十岁,初中毕业,混了快十五年,偷过、打过架、赌过钱,三次进局子,都是寻衅滋事和赌博。没有正经工作,靠借钱、蹭饭、坑熟人过日子,父母早散了,跟他娘几乎不来往,在江城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亲戚。”
赵峰翻开材料,一页页往下看。照片里的赵虎个子不高,眼神阴鸷,嘴角向下,一看就是长期混日子的戾气。记录上写满了他的劣迹:跟人打架把人打进医院,赌钱输了就赖账,借遍身边所有人,借不到就威胁,威胁不到就闹。
“林晓雨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一名年轻警员忍不住开口,“完全不是一路人。”
“网上认识的。”小王指了指手机恢复的数据,“聊天记录里有,一年前在社交软件上加的好友,一开始甜言蜜语,在一起不到两个月就原形毕露,赌钱、喝酒、伸手要钱,不给就发脾气。林晓雨想分手,他就威胁,说敢分就闹到她老家,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姑娘家外地来的,胆小,怕事,就一直被他缠着装。”
赵峰指尖在“威胁”两个字上轻轻一点,眼神冷了几分。
最软弱的人,最容易被最恶毒的人咬住。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晚上九点四十分。”小王调出记录,“赵虎发微信: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邻居都知道你是什么人。林晓雨回了一个字:滚。之后再没有消息。”
“死亡时间,法医那边定了吗?”
“定了。”小王点头,“十天前,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和微信中断时间完全吻合。也就是说,赵虎在楼下威胁,上楼,进门,然后发生冲突,动手,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
赵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
“现场没有强行破门,说明林晓雨开了门。”他一边说一边画,“为什么开门?明知道对方在威胁,还开门?”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过,却没人敢轻易下结论。
“第一种可能,被逼无奈,怕他闹大,影响自己,想开门把他打发走。”赵峰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第二种可能,赵虎用了什么理由骗她,比如‘最后一次,拿了钱就走’‘我不闹,就说几句话’。第三种可能,赵虎有她的钥匙。”
“钥匙?”有人一愣。
“租房三个月,完全有可能配过钥匙。”赵峰目光扫过众人,“房东那边问过没有,有没有给过赵虎钥匙?”
“问了。”小王立刻回答,“房东说钥匙只给过林晓雨一套,没有给过别人。但是……不排除林晓雨自己给过,或者赵虎偷偷配过。”
“这一点必须查死。”赵峰放下笔,“技术队,现场指纹比对结果出来没有?”
“刚出来。”技术组负责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报告,“屋内提取到的两枚男性指纹,和地面鞋印,全都比对上了——是赵虎的,百分之百吻合。指纹在门把手、茶几边缘、水杯上都有,说明他在屋里待过,接触过东西。”
铁证。
所有线索,像一条条线,死死捆在赵虎身上。
可赵峰心里,那一丝不对劲的感觉,依旧没有散去。
太顺了。
指纹、鞋印、聊天记录、威胁、动机、时间点,全部严丝合缝,像是摆在那里等着他们来拿。一个有前科、懂点反侦察的人,真的会留下这么多明晃晃的证据吗?
“现场没有找到作案工具。”赵峰忽然开口,“法医判断是硬质带状物,皮带、鞋带、布条、数据线,都有可能。工具呢?”
众人一愣。
是啊,工具呢?
“凶手行凶后,一定会把工具带走。”赵峰继续说,“带走工具,却留下指纹和鞋印,合理吗?”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矛盾。
一个清理了作案工具的人,不会留下满地指纹;一个留下满地指纹的人,不会刻意带走工具。这两种行为,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
“赵队,你的意思是……”小王迟疑着开口,“有两个人?”
“不是没有可能。”赵峰点头,“也有可能,赵虎是凶手,但他慌乱中带走了工具,却忘了清理现场。还有可能,他故意留下一部分痕迹,误导我们。”
“故意误导?”
“让我们以为他是慌乱杀人,以为他只是个冲动的蠢货,降低我们的警惕。”赵峰声音低沉,“这种人,心狠,也阴。”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一名警员,手里拿着电话记录,脸色有些奇怪。
“赵队,刚才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是……知道赵虎在哪里。”
所有人同时抬头。
“匿名?”赵峰皱眉,“说什么了?”
“声音是男的,变声器处理过,说赵虎没跑远,就在城郊砖瓦厂的废弃仓库里,躲了好几天了,让我们赶紧去抓。说完就挂了,号码查不到,虚拟号。”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匿名举报?”
“变声?虚拟号?”
“会不会是圈套?”
赵峰抬手,示意安静。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十几秒。
匿名举报、变声、精准地点、刚好在他们排查到关键节点的时候打过来。
太巧了。
巧得不像真的。
“砖瓦厂在什么位置?”他问。
“城郊最偏的地方,停产五六年了,没人去,四周全是荒地,没有监控,没有住户,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小王拿出地图,指了指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完全符合藏身条件,也符合……设伏条件。”
圈套。
这两个字,明晃晃摆在所有人面前。
“赵队,不能去。”一名老警员立刻开口,“万一里面有人等着,咱们这一去,就中套了。匿名举报太可疑,摆明了是引我们过去。”
“可万一,是真的呢?”另一名警员反驳,“赵虎确实可能藏在那种地方,匿名举报的人,也许是怕被报复,才不敢露面。”
争论声响起,各有各的道理。
赵峰依旧沉默。
他脑子里,把所有画面重新过了一遍:204室的安静、干净的现场、带走的工具、留下的指纹、匿名电话、废弃砖瓦厂。
一个大胆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如果……”他缓缓开口,“匿名电话,是赵虎自己打的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自投罗网?不可能吧!”
“不是自投罗网。”赵峰眼神锐利如刀,“是调虎离山。我们全队扑去城郊砖瓦厂,城区这边就空了,他正好趁机出城,或者躲到我们真正想不到的地方。他知道我们在抓他,故意给个假地点,把我们引走。”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阴。
太阴了。
用一个匿名电话,把整队警力引到荒无人烟的城郊,他自己则趁机脱身。一个有前科的混子,能想出这一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那……我们不去?”小王问。
赵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想让我们去,我们就偏不去。他想让我们动,我们就偏不动。”他转身,看向众人,“通知下去,全队原地待命,取消所有前往城郊的行动。一组,继续查赵虎所有可能落脚的熟人地点;二组,盯死各个出城路口,高速、国道、省道、乡间小路,全部布控;三组,重新回到和平里,再走访一遍,当晚有没有人看到陌生人员出入;四组,查赵虎所有通话、支付记录,哪怕是一块钱的消费,都给我拉出来。”
“是!”
所有人同时起身,动作整齐。
赵峰的目光,再次落向白板上赵虎的照片。
你想玩,我就陪你玩。
看谁先耗死谁。
一个小时后,一组传来消息,在赵虎一个赌友家里,搜到了重要东西。
赵峰立刻带人赶了过去。
那是一间狭小阴暗的出租屋,味道刺鼻,满地垃圾。警员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深色皮带,边缘有轻微磨损,还有几根深色纤维,和林晓雨颈部提取到的纤维成分高度一致。
“皮带扣这里,有血迹。”技术队员蹲下身,“已经取样,回去做dNA比对。”
赵峰看着那条皮带,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作案工具,找到了。
可这东西,出现在赌友家里,而不是赵虎住处。
“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赵峰看向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赌友。
“五……五天前!”赌友牙齿打颤,“虎子半夜跑过来,说放个东西在我这儿,过几天来拿,给了我两百块钱,我没敢问是什么!我真不知道是杀人的东西!警官,我冤枉!”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最近要出去躲一阵子,让我别多嘴,别乱说话,不然饶不了我!”赌友拼命磕头,“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我再也不敢跟他来往了!”
赵峰站起身,没有再问。
五天前。
正好是他们开始大规模排查的时候。
赵虎把作案工具藏在别人这里,自己继续躲,一边躲,一边给警方打匿名电话,试图引开他们。
心思之深,手段之阴,远超想象。
“把人带回队里,皮带、纤维、血迹全部带回化验。”赵峰淡淡下令,“另外,查这个赌友近几天的通话和微信,赵虎肯定联系过他。”
“是!”
回到队里,dNA比对结果很快出来:皮带上的血迹,是林晓雨的。
铁证如山。
不管那个匿名电话是不是圈套,不管赵虎藏在哪里,他杀人的事实,已经板上钉钉。
可赵峰依旧没有下令大规模搜捕。
他在等。
等赵虎自己露出马脚。
一个人,再能躲,也要吃,要喝,要花钱,要联系别人,要出城就要留下痕迹。他关机,不代表他永远不开机;他不露面,不代表他永远不露面。
夜幕再次降临时,二组传来了消息。
“赵队!找到了!赵虎的手机开机了!就在城南客运站附近!刚刚连接了客运站的公共wiFi,登录过一次微信,只持续了二十秒,又关机了!”
赵峰猛地站起身。
来了。
终于露头了。
“位置精准锁定!”他声音斩钉截铁,“全队集合,立刻赶往城南客运站!布控所有出口,不要惊动他,悄悄包围!我要活的!”
“是!”
警车无声启动,划破夜色,向着城南疾驰而去。
车里,赵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一天一夜,线索层层铺开,陷阱一个个识破,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林晓雨笔记本上那些绝望的文字,那些害怕、那些无助、那些孤独,终于要等到一个结果。
那个藏在黑暗里的凶手,终于要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客运站人流密集,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旅客。赵峰带人下车,迅速分散,便衣混入人群,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角落。
售票口、候车厅、安检口、卫生间、停车场、小吃摊……
一圈圈缩小,一层层包围。
“赵队,没有发现目标。”
“赵队,各出口正常。”
“赵队,wiFi连接位置在候车厅二楼,现在没人。”
赵峰站在候车厅中央,抬眼望向二楼。
空的。
又一次,戏耍。
手机开机二十秒,连接wiFi,留下位置,然后立刻关机,再次消失。
他在玩他们。
他在试探,在挑衅,在看警方能有多快。
小王气得一拳砸在墙上:“这个王八蛋!太嚣张了!”
赵峰却异常平静。
他抬眼,看向客运站最偏的一个出口——后门,通往一条小巷,没有监控,没有路灯,直通城外。
“他来过。”赵峰轻声说,“他就在这里待过,看着我们来,看着我们搜,然后从后门走了。”
“那我们现在……”
“追。”赵峰指向后门,“不用包围,不用声张,就沿着小巷追。他跑不远,他心里慌,越慌,越容易留下痕迹。”
几个人立刻跟上去,冲进漆黑的小巷。
地面湿滑,杂草丛生,远处有狗叫,风呜呜地吹。
赵峰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他知道,这一次,不会太远了。
凶手就在前面。
正义就在后面。
林晓雨在冰冷的出租屋里等了十天,而这一晚,她的公道,越来越近。
小巷尽头,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一个蜷缩的身影,靠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包,瑟瑟发抖,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野狗。
赵峰停下脚步,缓缓走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那个身影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凌乱的头发,肮脏的脸,惊恐的眼。
正是赵虎。
赵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赵虎。”
“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