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帆点点头收回手指,那缕幽蓝火焰便悄然消散在夜色中。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文三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身便往前院跑去。
陈帆负手站在原地,望着文三儿消失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的平静。
文三儿的办事效率确实很快。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后院月门处便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低低的议论声和孩童的哭闹声。
廊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影在青石板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将那些陆续走入后院的身影映得明暗不定。
最先走进来的,是金虎的正室夫人刘氏,她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那孩子正哇哇大哭,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怎么哄都不肯松开。
跟在刘氏身后的,是金虎的十几房小妾。
一个穿着桃红色纱裙,生得颇有几分姿色,此刻正用帕子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一个穿着翠绿色襦裙,身段窈窕,低着头不敢看人……
还有一个最年轻的,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生得眉清目秀。
再往后,是几个丫鬟和婆子。
她们穿着粗布的衣裙,有的低着头瑟瑟发抖,有的偷偷抬眼四顾,眼中满是好奇与不安。
几十个护院站在人群最外层,腰间挎着刀,脸上却没有半分凶悍之色。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他身量颇高,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长衫,面皮白净,下颌无须,看起来倒有几分儒雅之气。
可那双眼睛却与儒雅毫不沾边,目光炯炯,隐隐透着一股精干之气。
他的周身缭绕着一层极淡的灵力波动,炼气二层的修为在这群凡人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此人便是金虎门下另一个门客,老何。
文三儿从众人身后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廊檐下,噗通一声跪在陈帆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道:
“启禀仙长老爷!罪人金虎的一众妻女家眷、下人门客已全部带到!请仙长老爷示下!”
他说完,又转过身,对着那群女眷和下人们大声道:“还不快跪下!这位就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是奉了陛下密旨来查办金虎那败类的青天大老爷!”
一众女眷下人们闻言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
可文三儿方才在后院中已将陈帆弹指间灭杀徐德胜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们,此刻无人敢有半分违逆,一个个纷纷跪倒在地。
刘氏抱着孩子跪在最前面,小妾依次跪在她身后。
丫鬟婆子们跪在两侧,护院更是直接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陈帆负手而立,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首先在金虎的正室夫人和十几个小妾身上。
几房小妾的反应各有不同,有个穿纱裙的那个哭得最凶,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上瞟,偷偷打量着陈帆。
还有几个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是真的害怕。
一个少妇怀中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有金家的血脉在,她倒没有多少惧色,只是怔怔地看着陈帆。
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跪在这些小妾身后,容貌倒是清秀,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正直直地望着陈帆。
文三儿方才说,金虎还有一个未同房的小妾,想来便是此女了。
陈帆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跪在身前的文三儿,淡淡开口:“没有落下的吧?”
文三儿连忙道:“回仙长老爷!没有!一个都没有!罪人金虎的正室夫人刘氏,十几位小妾,还有未同房的小妾周氏,以及少爷、丫鬟、婆子、护院,外加门客何先生全部在此!”
陈帆神魂扫过金虎的宅院,确定没有人藏匿或者趁乱跑,这才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在场所有人,缓缓开口道:
“你们的丈夫、主子金虎,已被我就地正法。他这些年在金国所犯的罪行,桩桩件件,陛下都已查明。今日他伏法,是罪有应得。”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人们反应各异。
有人害怕失去庇佑后被清算,有的则是觉得金虎这恶贼终于伏诛老天有眼。
陈帆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陛下仁厚,罪不及家人。你们虽是金虎的家眷,却并未参与他的罪行。从今往后,这宅子便由我来接管。你们这些老人,若是愿意留下继续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们。若是想走,也绝不阻拦。”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语气温和得如同一位体恤下人的青天大老爷。
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们听了,脸上的恐惧之色明显褪去了几分,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偷偷抬起头,朝陈帆望了过来。
这一望,几个丫鬟婆子的脸便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红晕。
方才她们低着头不敢看,只当这位仙长老爷是个凶神恶煞的粗豪人物。
可此刻抬头一看,才发现这位金大人竟生得如此年轻俊朗。
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舒朗似朗星,一身淡青色的长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周身气息沉凝内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与贵气。
与金虎那个满脸横肉、动辄打骂下人的粗鲁匹夫相比,眼前这位金大人简直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若真能被这位金大人收了,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不,这是个好事,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那几个小妾也是眼睛一亮。
金虎的正室止住了哭声,眼睛在陈帆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眼中的惊惶渐渐被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喜所取代。
其余的妾身脸上也是喜色难掩,甚至还有几人微微红了脸。
金虎死了,她们本以为自己要跟着完蛋。
可眼前这位金大人,论相貌、论实力、论身份,哪一样不比金虎强上百倍千倍?若他当真肯收留她们……
陈帆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低头看向文三儿,语气温和道:“文三儿,你做得不错。”
文三儿闻言大喜。
这位仙长老爷夸他了!夸他做得不错!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脑袋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谢仙长老爷夸奖!小人愿为仙长老爷肝脑涂地!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每磕一个头,便将一连串的恭维话往外蹦。
什么仙长老爷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什么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功德无量。
陈帆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
“嗤~”
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自他掌心窜起,火焰不过指甲盖大小,颜色蓝中透白,焰心处近乎透明,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在夜色中,它看起来如同一只幽幽的萤火虫,美丽而脆弱。
可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觉得它脆弱。
文三儿磕头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簇在陈帆掌心轻轻跳动的幽蓝火焰,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恐惧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想起了徐德胜是怎么死的。
“仙长老爷,您这是……”
那簇幽蓝火焰从陈帆掌心飘起,飘飘悠悠地飞到了半空。
它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头颅大小,从头颅大小变成水缸大小,又从水缸大小变成了丈许见方的遮天巨幕。
幽蓝色的光芒笼罩了整座后院。
跪在地上的那群女眷下人们,此刻终于意识到不妙。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在同一瞬间炸开。
有的人站起身想跑,有的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还有的人裤裆一热,腥臊的尿液浸透了裙摆。
老何的脸色骤变,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要逃离,可那遮天蔽日的幽蓝巨焰已轰然笼罩而下。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因为所有人的喉咙,都在被寒焰触及的一瞬间便被冻住了。
廊檐下,灯笼里的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
庭院中,几十尊栩栩如生的冰雕以各种姿态定格在那里。
金虎的妻子刘氏跪在地上,脸上凝固着惊骇与难以置信。
十几个小妾起身想要逃,一条腿还未迈出半步便被冻在了那里。
文三儿跪在陈帆脚边,额头还贴在地面上。
然后,冰雕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扩大。
一块块碎裂的冰块从冰雕上剥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冰块之中冻着血肉、冻着骨骼、冻着衣衫,在触及地面的瞬间便化作一滩冰水。
冰水甚至来不及向四周流淌,便又迅速蒸腾化作缕缕白雾消散在夜风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没有骨肉碎裂的脆响,没有焦臭弥漫的浓烟,只有冰晶碎裂的细微咔嚓声,以及冰水蒸发时那若有若无的嗤嗤轻响。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之间,满院子的人便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廊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着,昏黄的光芒洒在青石板上。
那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滴血迹,没有一丝灰烬,只有十几片深色的湿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小,最终连那湿痕也彻底消失了。
偌大的金虎府邸,除了卧房中仍在入定突破的白瑾之,再没有一个活人。
陈帆站在廊檐下,缓缓收回右手。
他让文三儿替他召集人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接管这些微末产业的屁话,他是为了斩草除根。
前世打螺丝时看过的那些网文小说里,多少蠢货因为一时心软放过仇家的子嗣,数十年后被人找上门来,喊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屁话,然后被灭满门。
他虽然看的时候觉得冷血无情,可如今他自己踏上了修行之路,才发现并非全无道理。
修行界最不缺的便是变数。
今日他杀了金虎,若留下他的妻儿,谁能知道那襁褓中的婴孩不会在几年后觉醒什么了不得的灵根?
谁能知道那个未同房的少女周氏,不会因为今日之事记恨在心,日后傍上某个大能回来复仇?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金虎不过是个炼气四层的废物,他的血脉能出什么天才?
可陈帆不想赌。
苍蝇再小也是肉,麻烦再小也是麻烦。
既然今日已经动了手,那便索性做个干净。
金虎这点微末产业,在他眼里连塞牙缝都算不上。
他在秘境中随便打死一个宗门弟子,储物袋里的灵石都比金虎的全部身家多出数倍。
他之所以费这番周折,不过是为了让文三儿这老狗将所有人都乖乖地送到他面前来,省得他一个一个去找罢了。
至于文三儿本人……
陈帆低头,看着方才文三儿跪过的那片青石板。
此刻那上面已空无一物,连一片湿痕都未曾留下。
此人确实称得上是一代溜须拍马的宗师。
若他是个修士,说不定还真能在修行界闯出些名堂来。
可惜他只是个凡人。
站在廊檐下,望着空荡荡的庭院,陈帆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金虎一个占人良田、强抢民女、鱼肉百姓的恶霸,杀了便是杀了,何须有半分愧疚?
他的那些家眷们或许没有直接作恶,可这些年她们享受着金虎从百姓身上刮来的民脂民膏,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三进大宅,又有谁是真的无辜?
享受了金虎带来的富贵,就要承担金虎倒台带来的代价。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只享福不担责的道理。
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赶出脑海,陈帆的目光落在卧房那扇紧闭的檀木雕花门上。
他的神魂如潮水般悄然涌出,穿过门板,感知着房间内那道盘膝而坐的纤细身影。
白瑾之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丹田中那八团淡蓝色的灵力漩涡正缓缓旋转,速度不快,却异常沉稳。
每旋转一圈,那灵力便凝实一分,边缘的灵光也比之前更加内敛。
周围的天地灵气正以她为中心缓缓汇聚,虽然速度不快,却胜在平稳有序,如同一汪深潭静水,波澜不惊。
陈帆收回神魂,没有打扰她。
他转过身负手立于廊下,仰头望向夜空。
今夜的月色极好。
一轮满月悬于中天,清冷的月辉洒落下来,将庭院中的几株老榆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夜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空荡荡的三进大宅愈发寂静。
陈帆并非是在感慨方才灭杀金虎满门的雷霆手段,也不是在装模作样地赏月。
而是他的神魂感知中,一道气息正朝这边而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炼气四层巅峰的修为,比金虎还要扎实几分,正从城北那座同样气派的三进大宅中走出,沿着空无一人的主街,朝着城西金虎的宅邸快步而来。
想来就是这小城的县令了。
陈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方才在街市上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这位城主若是还坐得住,那才叫奇怪。
不过也好,省得他再跑一趟了。
……
一炷香前。
城北,城主府邸。
金纪正坐在书房中办理公事。
他今年四十有三,身量不高,却颇为肥胖。
身为一城之主,与金虎挤在这弹丸之地,这些年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与金虎虽同为金氏族人,可论起血缘,早已出了五服,八竿子都打不着。
只是沾着同一个金字罢了。
可偏偏就是这同一个金字,让他与金虎成了这座小城中唯二的两个金家子弟。
一个占着城主之位,一个把着城门校尉的肥缺,表面上是同气连枝的金氏族人,暗地里却是两虎争食的死对头。
这座小城不过两万余口,地不过百里方圆,能刮的油水本就有限。
若是只有他金纪一人,倒也能吃得脑满肠肥,可偏偏还有个金虎。
那金虎仗着自己是城门校尉,每日入城的农户、商贩一个都不放过。
光是城门口的入城捐和盘剥,每月便能搜刮上千两银子。
而自己这个城主,守着衙门的赋税和田亩捐,一年到头也不过剩个几千两,还要分出一大半打点京城的关系。
这也就罢了。
偏偏金虎那厮吃相极其难看,动辄强抢民女、霸占良田,闹得民怨沸腾。
那些苦主告到衙门,金纪只得捏着鼻子替他擦屁股。
金纪早就看金虎不顺眼了。
可他又能如何,金虎虽然也只是个炼气四层的校尉,修为比不得自己,可论实力两人不过在伯仲之间,真打起来谁也讨不了好。
更何况金虎常年与人厮杀,手下还有两个炼气二层的门客和几十个护院,自己还真未必是对手。
所以这些年来,两人心照不宣,各刮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今夜,当他听到下人禀报金虎被人当街打死时,金纪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窃喜。
死了?
那小子终于死了!
他死了,这座小城便是自己一人说了算了!
城门口那个肥得流油的进出门捐,从此便归了自己!
那些被他霸占的百亩水田,那些被他强抢的民女,统统都可以由自己来处置!
金纪强压下心头的喜意,端起茶盏想喝一口。
不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金虎虽是个蠢货,可终究是炼气四层的修士。
在这座小城中,除了自己之外,再无人是他的对手。
能将他当街击杀,而且听下人描述,是被一个貌美娇柔的小娘子随手一击便洞穿了胸膛,连那件花了数千两银子打造的玄铁甲都没挡住。
这等手段,绝非凡人。
那动手的小娘子,至少也是炼气中期圆满的修为。
而她身后那位始终未曾出手的白面书生,只怕更强。
金纪的心中,那股窃喜迅速被一层更浓的寒意所取代。
炼气中期圆满的女修,带着一个更强的年轻男子,突然出现在这座鸟不拉屎的小城,当街击杀了一位朝廷命官。
这意味着什么?是仇杀?还是临时起意?
金纪越想越心惊。
金虎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若说是仇家寻仇,倒也并非不可能。
可什么样的仇家,能请动两位修仙者出手?
那金虎搜刮的民脂民膏虽多,可在真正的修行之人眼中,不过是一堆粪土罢了。哪个修仙者会为这点蝇头小利出手?
莫非……
金纪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莫非是哪位路过的大宗门弟子,看不惯金虎鱼肉百姓的恶行,顺手替天行道了?
若真是如此,那杀了金虎之后,会不会顺手将他也一并收拾了?
他金纪的名声,虽比金虎好上那么一点点,可也是建立在他压榨百姓比金虎略有收敛的基础上的。
这五十步笑百步的区别,在那些嫉恶如仇的仙师眼中,恐怕没什么两样。
金纪越想越怕,连官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肥胖的身躯将地上的青砖踩得咚咚作响。
突然,他猛地停住脚步,朝门外吩咐道:“把今日当值的城门守卫给我叫来!”
不多时,两个穿着褪色军服、满脸惶恐的士卒被带到了书房中。
这二人正是那几个守城士卒中的两人。
他们被金虎的亲兵打发回城门口继续值守,方才又被金纪的人从城门洞里揪了出来。
两个士卒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说说吧,今夜是怎么回事?那金虎是如何死的?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给我说清楚!”
当先那个士卒猛地一个激灵,连忙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将傍晚时分发生在城门口的事说了一遍。
“今日黄昏时分有一男一女进城……那男的是个白面书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模样颇为周正。”
“他身边跟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蒙着面纱,身段诱人得紧,单是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小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那般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