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王省长的人,他是赵立春的人,从站队那天起,你们就是对手了。”
“既然是对手,就别指望人家对你客气。”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高育良:“老师说得对,那……程度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高育良摇了摇头。
“当然不能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不急不缓:“同伟,你知道李达康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什么?”祁同伟下意识地问。
“他太重面子。”高育良转过身,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李达康这个人,能力有,魄力有,可他太在意自己的权威,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程度的事,他之所以反应这么大,一半是因为你挖他的人,另一半,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打了脸。”
“一个人越是重面子,就越容易被面子牵着走。”
祁同伟若有所思,没有说话,等着高育良继续往下说。
“你现在直接跟李达康要人,他当然不会给,这条路走不通,就别走了。”高育良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换个思路,走程序。”
“程序?”祁同伟眼睛一亮。
“老师的意思是……”
“省厅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是省厅的编制,对吧?”高育良缓缓说道。
“干部跨部门调动,正常的流程是先由用人单位提出需求,然后找接收单位和人选进行沟通,最后走组织程序审批。”
“但这里面有一个漏洞。”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几分:“什么漏洞?”
“借调。”
高育良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省厅以工作需要为由,向市局借用程度同志,借调期一年。”
“一年期满后,再由省厅正式申请调入,借调期间,编制关系暂时不动,工资待遇由省厅发放。”
“这样一来,程序上就不需要经过市局的批准了。”
“借调是工作安排,不是人事调动,李达康就算想拦,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祁同伟的眼睛越来越亮。
高育良继续说道:“而且,借调的理由要说得充分,比如最近省厅要搞全省治安综合治理调研,需要熟悉京州基层情况的干部配合工作。”
“这个理由,站得住脚,谁也挑不出毛病。”
“等借调期满,程序上走顺了,再正式调入,那时候李达康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了。”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师!您这办法,太妙了!”
高育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先别急着高兴。”
“借调这件事,操作上还是有几个关键点的。”
“第一,你的理由要充分,不能让人觉得你是在故意挖人。
第二,借调文件要发得漂亮,措辞要严谨,经得起推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高育良的目光深沉了几分。
“你得让王省长知道这件事,程度不只是你想用的人,更是王省长看中的人,他点了头,你才能放手去做。”
祁同伟连连点头:“老师放心,这些我都明白,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王省长汇报,把方案说清楚。”
“嗯。”高育良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你要注意分寸,借调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把人借过来之后,要用好他,让他发挥价值。要是借过来之后放着不管,反而显得你做事不周全。”
“您放心,我早就想好怎么用程度了。”祁同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
“他熟悉京州基层的情况,熟悉光明峰项目,甚至熟悉李达康的做事风格。”
“这个人放在省厅,对我们了解京州的动态,掌握李达康的动向,都有好处。”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个学生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祁同伟这些年进步很快。
能力有,手段也有,唯一欠缺的,是那份沉得住气的耐心。
不过也罢,年轻人嘛,总是要经历一些磨砺才能真正成熟起来的。
“行了,事情说完了,别急着走。”高育良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般的关怀。
“陪我喝杯茶,聊聊别的。”
祁同伟心里一暖,重新坐了下来,然后拿起高育良之前看的那本书,翻了翻,笑着说:“又看万历朝的事?”
“万历朝最有意思。”高育良笑了笑,接过茶杯。
“同伟也在看明史吧?”
祁同伟点头:“跟着老师看了一些,不过看得不透。”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渐渐悠远起来:“万历十五年,你知道这本书吧?黄仁宇写的。”
“知道,老师的书架上有好几本。”祁同伟说。
“那本书里有一段话,我印象很深。”高育良缓缓说道。
“说万历皇帝亲政之后,发现很多事情想做却做不了,因为整个官僚体系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运转逻辑,皇帝的命令出了紫禁城,就变得面目全非。”
“他想改革,想整顿,却处处碰壁,最后只能消极怠工,几十年不上朝。”
“你想想,一个九五之尊的皇帝,尚且会被官僚体系困住手脚,更何况我们这些人?”
祁同伟听得入了神。
高育良继续说道:“所以做官也好,做事也好,不能靠蛮力。”
“蛮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问题越弄越僵。”
“你得学会借力,学会迂回,学会在规则的缝隙里找到自己的空间。”
“就像这次程度的事,李达康跟你硬碰硬,你要是也跟着硬碰硬,最后就是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
“可你换了个思路,走借调的途径,既达到了目的,又避免了正面冲突,这就是迂回的智慧。”
“老师说的是。”祁同伟点了点头。
“我以前确实太直了。”
“直有直的好处,但在这个位置上,光有直是不够的。”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
“你要学会在直和曲之间找到平衡,该直的时候直,该曲的时候曲,这才是真正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