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笑里带着又酸又甜的滋味。
胡景绣擦了眼泪，又笑着补了一句：“等晚点他到了苏市，肯定要往咱们这儿打电话。到时候我跟他说，让他赶紧买票回来！“
黎姝听到这话，心里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舒怀安到了火车站是张骁接他的。
自从离开广市，舒怀安已经三十多年没回来，很想吃家里的饭菜。
张骁想着航天家属院门口也有吃饭的地方，就带着舒怀安直接去了航天家属院。
爷俩在那边吃了饭，就蹲在距离航天家属院不远的地方等着。
从早晨等到晚上，别说是黎姝的影子，就连姜予安都没看见。
张骁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拿出黎姝给他的那张纸条，拿到门口又问了门卫。
门卫说没问题，不过黎姝和姜予安他们今天一早晨的确没出来。
听到他们没找错，舒怀安也就放了心，想着应该是黎姝家里有事今天才没出来，明天再来。
明天还没出来就后天再来，只要他一直在门口等着，总能见到黎姝。
晚上，张骁带着舒怀安去了航天家属院附近的招待所。
舒怀安安顿下来后，想着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
张骁带着他去了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公用电话亭立在招待所斜对面的街角，绿色的铁皮外壳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玻璃门上贴着一块手写的“公用电话”牌子，歪歪扭扭的。
舒怀安走进去，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一个一个地投进投币口。电话拨通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微微顿了一下，才按下最后那个号码。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那头接起来了。
“喂？”是胡景绣的声音， 舒怀安听出来，她嗓子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是我。”舒怀安说：“媳妇，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我怎么听着你哭了？”
“我早晨平安到了，一天都在那边等着，没见到人，我明天再……”
“老舒！”胡景绣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又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笑意：“你听我说！你先别说话！”
舒怀安顿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把听筒递给了另一个人。
“大哥。”
很快， 他听见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
舒怀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攥着听筒，指节泛着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你……你是阿梨？”
“大哥，是我。”
舒怀安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往下滑了一点。
他抬手捂住眼睛，听筒还贴在耳朵上，手背底下压着的眼眶里滚烫的东西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可电话那头胡景绣的声音又传过来了，带着笑也带着急：“你俩呀，一个去苏市一个来广市，硬生生错开了！阿梨今天一早带着一家人找来了！”
“老舒， 你明天一早把儿子带上，赶紧买票回来！”
舒怀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声响，也不知道是在应还是在哭。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才挤出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那个已经变凉的听筒，好半天没有动。
张骁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出来，推门进去：“爸？爸你怎么了？”
舒怀安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往上弯着。
他看着自己儿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 黎老师就是你姑姑，她去广市找咱们了。”
张骁愣住了。
舒怀安抬手抹了一把脸，又说：“你姑姑回来了。”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呜地哭出了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蹲在街角的电话亭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张骁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爸，别哭了，姑姑找到了是好事。”
舒怀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冲张骁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泪，可眼底亮亮的，像是三十多年的担子忽然卸下来了，整个人都轻了一截。
张骁扶着他从电话亭出来。
回到招待所，舒怀安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把毛巾搭在脸上摁了好一会儿才拿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还肿着，鼻头也红着，可嘴角是弯的。
他从洗手间出来，坐在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张骁坐下来。
“儿子。”舒怀安温声说：“怪不得市面上那些衣服用的是舒家人的刺绣，因为是你姑姑做的！”
张骁坐在旁边，听完这句话，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轻声说：“我就说……我就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舒怀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苏市的街灯在窗前亮着暖黄的光，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舒怀安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灯，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家属院地址的纸条。
“你给我好好说说这几年，你姑姑发生的事情，还有她家里情况，明天一早咱们先去你店里给你老板说一声，然后就订票回家！”
“你姑姑他们在家里等着咱们呢！”
几乎一晚上，父子俩都没睡觉。
张骁把这些年他知道的有关黎姝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舒怀安静静地听到，没想到这个沈若水这么恶毒，竟然害得妹妹还有姜姜吃了那么多苦头。
好在，他们一家现在都好好的。
沈若水也算是得到了报应。
第二天早晨四点多，舒怀安就退了房，带着张骁去他店里辞职，然后去了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