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要这么说,痛痛快快地说。
清歌取出一方手帕给郁照擦脸,嗓音温和却不容置喙:“郎君,主上说过郁娘子是客人,郎君不该对她动粗的。”
她是连珑的僚属,必要时也会代为指点。一时间,林长渡垂下那只生疼的手,那番话不可谓不振聋发聩。
辅佐连珑是父亲的决定,林长渡没有拒绝的权力。哪怕他看他一直就是个小疯子,也要顺从他的摆布。
他对连珑的看法是人心怎么能那么冷呢?而今看郁照,则在纠结,人怎么能这么无耻呢?不光要报复,还要鸠占鹊巢,杀人诛心。
郁照似看穿他所想,凉笑出声:“林郎君,你想不通的事还多着。”
她错过她,任由清歌带走。
清歌回眸给了一记淡淡的眼神,随后步子加快。
房内,连珑久盯着盛血的器皿。
他又在犹豫,真的要交给余淮么?
*
得到余安凉回信时,连衡才知道信件中途被余淮截获了一份,是她刻意放出的讯号,要把那人逼上绝路。
连衡不曾答应过搭上整个王府,勾结西川,余淮的威逼利诱都未起效,可眼下,余安凉却劝他务必顺从余淮。
为西川、为余氏提供盛京情报。
“……呵。”他扶着额头思索。
顺从余淮?顺从他的下场,极可能是将自身置于险境,成为被宰割的对象。
他明白,那人一直觊觎着他的血肉,不过是,把他当成一味解药。
连衡在书房写好回信,命阿枢谨慎地送出去。而阿枢走后不久,护院就咋咋呼呼禀告,郡主的未婚夫求见。
连衡很讨厌裴彧,那种对情敌的忮忌,与日俱增。
本想让他吃个闭门羹,哪成想裴彧这次火急火燎、没规没矩地硬闯了进来,帮他应付小厮的还有他那个“狐狸精”弟弟。
连衡有些恼,面皮上绷着笑:“裴大人不请自来,今日下朝之后不是说要去别处办事吗?怎么又来了王府?”
裴彧调平了呼吸,尽量冷静地说:“裴某无心与世子做口舌之争。前来叨扰,是因为郡主失踪了!”
他亲眼看见,那个平日里擅于伪装的假菩萨裂开了和煦的面目,痴痴问:“阿……姑母失踪?”
“昨日被接走了,下人说一直没有回过府,再问,又都不知道去向。”裴彧望着他,蹙眉,“有人说昨日是有王府的人请见,带走了郡主。”
“王府昨日根本没有遣人去打搅姑母,怎么会和我有关呢?”
连衡呼吸一滞。
她是跑了吗?
大抵不是的。
心里那股恐慌越来越窒息,连衡召来辛夷。
“让你贴身侍奉,人呢?”
辛夷是随裴彧裴错一同赶来的,遭遇质问时,眼睛都吓直了。
无论如何,出了事,至少她应该是最先来王府通报的,轮不上身后那两个外人。
当着准姑丈的面,连衡压抑着,没表现得凶残、咄咄逼人。
辛夷说:“昨天郡主被自称王府来的婢女请走,走得十分仓促,又再三婉拒奴婢与郡主同行,奴婢见他们的衣着打扮都没有异样,也不曾怀疑……”
连衡睥睨她:“是你带着裴大人他们来的吗?”
辛夷这时怕极了,下意识推卸,“不……不是,是裴大人担心,奴婢将事情告诉裴大人后,才、才来的。”
裴错初来乍到,是东看看西望望,也观察到连衡的冷肃,扯着裴彧袖子提醒。
“她不清楚,只记得马车是往王府的方向去的,人只能是在中途被人拐走的。”裴彧解释道。
连衡再没说话。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辛夷趴倒在地,抖若筛糠。
*
在这山庄里,郁照没有行动的自由,四面八方都是奴婢。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但是日日取血一定会拖垮她的身体。
郁照对清歌的出现总是应激,虽然女郎极尽温柔,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僵冷感,始终叫她头皮发麻。
连珑命清歌作为近身侍奉她的人,负责喂药、送饭、包扎伤口。
那些药都是补气血的,当然偶尔也有可能掺杂了一些毒药。郁照哪怕是明知,也只能往下吞咽。
失血之后的晕眩感充斥着,郁照连白日里都在休息。
她想起取连衡的血,以血入香,将近一年……他的身体看上去那么弱,每一次取的血也比她多,是怎么受得了的。
迟来的愧疚在心尖尖弥漫,浑浑噩噩间就会想起连衡,盼望他这时出现。
她不讨厌他了,也不回避了。
他说她什么都不怕,总有办法。其实并不是。她胆量也小,很多时候都是,一直是硬着头皮做,而且有他守在一边做依靠,真的安心很多。
她虚睁着眸子,清歌已经出现在她床边,端着那个玉盏,那又是今日的折磨在等她。
郁照下意识反抗,往回抽手。
她视线虚弱地划过,落到清歌脸上,楚楚可怜。
“我……身体……”
清歌拨开她干枯的鬓发,女人的脸色如白纸,唇瓣也淡淡的,发出哀求的声音。
她对郁照是有一点怜悯心,但她也仅是一介奴仆,不得干涉主子的决定。她叹息:“娘子,我心疼你,我知道这样日日放血,谁都受不了。”
郁照皱着面容,凄楚咬字:“拿我的血,又去给谁炼药?”
清歌避而不谈,强势地拽回她那只手,亮出小刀。
“娘子,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爱莫能助。主上不在乎你的命,你就只能日复一日地取血,直到没有用处。”
她这样也算是指点了。
郁照每两日有一次见连珑的机会。前一日她因太虚弱而放弃去见,背地里,连珑似乎是不悦的,冷嘲热讽她耍脾气。
清歌说:“主上他从小就是那样的性子,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郁娘子在山庄里,只要主上不允许,你就是出不去的。”
谈话间,郁照手腕一疼,刃口刮开了旧疤,又开始流血。
“娘子,主上不大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清歌试着多给她透露一点有用的信息。
郁照:“为什么?”
清歌放下碗盏,利索地替她处理新伤口。
“主上对这张脸,恨得深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