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的思绪顺着飞远了。
她小小声在郁照耳边讲。
连珑的生母出身低微,入宫之后位份也一直未得晋升,直至生下连珑也只封了昭仪。
她生性柔婉,却没做到八面玲珑,生下皇子之后反耳更不讨喜,处处受其他宫妃针对。
嫔妃间争风吃醋、互相挤兑的手段倒也罢了,但当初文瑶郡主凭借受皇后照拂,出入宫中时也没少对那位昭仪使绊子。
总有人以为小孩子能记什么仇,而偏偏连珑就是那个记仇的。
他小时候就闷闷的,是个天生的淡性子,旁人看不出他对他生母有多亲,可那位昭仪别无他求,只希望外人不要抢走她的孩子,哪怕是一个不讨喜的、冷冰冰的孩子。
她很清楚,每一次连殊侮辱、刁难,替皇后敲打她时,连珑都在一边默默看着。
她也只让他沉默观望,不能有多余的举动冲撞郡主和其他妃嫔。
她自知低贱,在后宫的日子总是如履薄冰,不求连珑能与谁争抢,只要日后能封个王,有自己的封地,她就跟着这孩子一起离开,就不必承受这些冷脸了。
徐昭仪死是死在一个冬天,那年连殊入宫后,说丢了一对玉连环,那是刻意为她设计的无妄之灾,徐昭仪为自证清白,不眠不休的在冬夜里找,不幸猝死。
她是个怯懦的女人,最害怕犯错,她犯了错很可能会迁怒连珑。她就只能处处小心谨慎,然千防万防,也放不过外人的作践算计。
徐昭仪没找到的玉连环,最后是连珑用两只小手亲自捧到连殊面前的。那时候,才十几岁的连殊对他假笑,小小的连珑浑身打了个哆嗦,还是要谦虚地对她回:“不客气。”
他双手冻得又红又肿,玉连环交接的瞬间,连殊拿空了,东西摔碎在地上,霎时间就断作了好多截,连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刚死了母妃,他是忍着哭腔出现,而连殊摔得那么轻松,玉碎之后,也并不见她有任何惊慌,那东西根本就入不得她的眼。连珑两眼包着泪,又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宠,但在旁人视线的盲区,他发现连殊对他撇下的嘴角,那么轻蔑、嫌恶。
她根本不能共情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苦,她的笑都显得猖狂、跋扈。
不值钱的玉连环,无非是讥讽他们母子卑贱的性命。
徐昭仪去世,帝后想为他另择母妃。可即便他年纪尚幼,其他妃嫔也觉得他一定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连珑什么都不知道,从前他不需要讨喜,因为知道徐昭仪再怎么懦弱也不会抛下他,事到如今,他什么都要学,要把自己包装成机敏的孩子,要笑,要鲜活,还要懂事……
后来,他成了贵妃的养子,他像狗一样匍匐、忠诚,恳求收留。
到如今他都觉得当初的谄媚太恶心。
他也清清楚楚、深深刻刻记下了连殊的容颜。时逢每一次宴饮相逢,连珑就习惯远远地盯着,端详那人的变化。
她怎么一岁比一岁高。
她不长个子了。
她脾气变得越来越差了。
他还必须对憎恨的人笑,想想更气恼。
久而久之,这虚伪也成习性。
连珑总否认,说年幼时记性不佳,还是很久之前的事,早就记不清了。
可是记不清才稀奇,就是那时,他没了他贤淑的母妃。
他痛恨着那张脸,永远是眉飞色舞、藐视芸芸众生,连殊的高傲往往以奚弄弱者得以成全。
郁照心忖:可连殊就是那么一个人,她是天生的,一向那般,她已经死了,难道连珑还要恨屋及乌吗?
事实证明,他会,仅是因为长相原因,他对郁照就提不起好脸色。
更何况她现在在连珑眼里也是装着一副什么宁折不弯的姿态。
郁照听后,手上的疼暂时忽略了,她终于得以藏好手臂,不让一丝冷气灌入。
“清歌娘子,等我稍稍养足精神,会好好表现的,我希望二殿下不要再迁怒于我,对连殊的错耿耿于怀。”郁照低着眼睫。
清歌替她掖好被角,不回应,东拉西扯道:“郁娘子有什么忌口吗?听说明日会准备得更丰盛一点。”
郁照轻缓的摇头,转头面对着墙睡了。
假寐休息了一会儿,确定清歌彻底走后,郁照才翻身下榻。
今天她缓了格外久。
屋中有铜镜,可以自照容颜。
她扶着床、桌子、墙面,挪到镜前,看着这张几乎和那个人无差的脸,涌起悲伤的苍凉的感受。这从来都不是缘分,是天赐的劫难。
一次又一次,她总要替连殊负担那些报复。
正如连珑所言,伤口选在脸上才是最好的。
她记得很疼,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就这一次,都结束可以吗。
郁照需要向他献上诚意,谋一条生路。
她拔下头上唯一的一根簪子,顶端的尖锐贴上脸颊,很冷。
“娘子,需要刀吗?”
消失的清歌突然折返,步步趋近,郁照的动作停住了。
清歌夺过她手中唯一的利器,感慨:“娘子,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娘子只需递刀。”郁照双眸湿漉漉的,如氤氲着南方的雨雾。
清歌觉得她和连殊还是很不同的,至少此刻是。她不疑有他,抽出短匕交给郁照。
彼时天色已经擦黑,郁照向一边瞥去,在清歌走神的刹那拉下她的身躯,眼疾手快地刺入她的喉口。
她浑身战栗,嚅声:“对不起,清歌娘子,对不起……”
她承认她和清歌无冤无仇,清歌只是听从连珑安排的下人,没有刻意想过伤害她。
真正的,残杀无辜的痛苦在这瞬间无比清晰。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沙沙的:“不过你刚才折返,也差点吓死我了。”
“抱歉啊……清歌娘子,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清歌的话被阻断在喉咙间,痛苦与漏风的冷朝身躯猛灌,疼得女人冷颤。
郁照转动把柄,匕首在绞动,渗出大片大片的鲜血,黏糊糊,又腥咸,流了她满手,染红袖口。
她将清歌的尸体放倒,三下五除二剥掉她的衣服,迅速更换。
郁照低头看见她的模样时,也愣了半晌。
可惜她不能偷走她的脸去谋生。
郁照早就讨厌原生的面容了,想毁容是真的,怕疼、下不了决心也是真的。更何况她只是想做戏,骗来这个杀死清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