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气息如同冻结灵魂的冰雾,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前方,那如同山岳般庞大的暗金心脏,在短暂的剧烈抽搐后,搏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诡异——不再是沉重缓慢,而是呈现出一种痉挛般的、毫无规律的震颤,每一次震颤,都带动着数百丈厚的幽蓝玄冰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冰川断裂的呻吟,无数细微的裂痕在冰层内部蔓延、加深,如同蛛网爬满即将破碎的琉璃。粗大血管中粘稠的暗红光芒如同沸腾的沥青,疯狂涌动、冲撞,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毒、疯狂与毁灭欲望,与心脏本身那古老、神圣、却衰微的暗金波动激烈冲突,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扭曲、哀鸣。每一次冲突,都引发一次小范围的空间震荡,震得冰晶平台簌簌发抖,边缘不断有巨大的冰块崩落,坠入下方深渊,许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
左右两侧,危机接踵而至。左侧,那根污染最烈的青铜巨柱根部平台,那道扭曲的银白色空间裂隙,已经膨胀到数丈宽,裂隙边缘如同破碎的镜面,不断崩灭又重组,散发出混乱狂暴的空间乱流,其中传来的凄厉呼啸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越来越清晰,浓郁的、如同实质的幽冥死气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中汹涌而出,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腐蚀、凋零,幽蓝的冰晶触碰到这死气,瞬间失去光泽,变得灰败、酥脆,然后化为齑粉。右侧,那根相对完好的青铜巨柱光芒大放,青蒙蒙的符文如同燃烧的星辰,试图净化、镇压弥漫的死气和混乱的空间波动,但幽冥死气实在太过浓郁,与巨柱本身的封印之力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如同金铁摩擦的尖啸,青蒙光芒在死气的侵蚀下明灭不定,范围被不断压缩。
而头顶、脚下、四周,那些被心脏异动和空间震荡彻底激怒的幽蓝冰晶碎屑,此刻已不再是温和沉浮的光点,而是化作了狂暴的、无处不在的冰晶风暴!它们高速旋转、切割,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亿万把微小的、锋锐无比的冰刀,从各个方向无差别地席卷而来。凌清雪撑起的、本就微弱不堪的灵力护罩,在冰晶风暴的冲击下,如同暴雨中的肥皂泡,只坚持了不到三息,便轰然破碎。刹那间,无数冰晶如同嗜血的虫群,狠狠撞在四人身上!
“嗤嗤嗤——!”衣帛撕裂声、皮开肉绽声、以及压抑不住的闷哼声同时响起。冰晶锋利无比,且带着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寒,轻易便割开了凌清雪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和护体灵力,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划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尚未涌出,便被极寒冻结,伤口处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麻木取代了痛感,但紧随其后的,是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冷,让她牙齿打颤,动作僵硬。苏婉清和艾莉西亚更是不堪,她们本就重伤垂死,护体灵力几乎为零,此刻更是被冰晶风暴淹没,顷刻间便成了血人,苏婉清甚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又戛然而止,似乎连惨叫的力气都已失去,只是本能地将头埋在凌清雪背后,翠绿的眸子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月姬伏在凌清雪背上,身体被冰晶切割,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早已失去知觉,唯有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银色光点的鲜血,证明她还活着,还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反噬。
绝境,真正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境。前有暴走的神心,左右是幽冥死气与封印对抗的余波,上下四方是无孔不入的冰晶风暴。灵力枯竭,伤势沉重,同伴濒死,手中唯一的依仗——那五块时空炉碎片,此刻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掌心疯狂震颤、嗡鸣,幽蓝光芒如同失控的火焰,喷薄欲出,指向的,正是前方那剧烈震颤、暗红光芒汹涌的暗金心脏,更准确地说,是心脏表面,那条格外粗大血管末端,那一点明灭不定的、遥远却同源的幽蓝光芒!
碎片在渴望,在悲鸣,在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她的掌控,投向那被冰封、被污染的主体。这种渴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凌清雪感觉自己的手掌都要被震裂,精神与碎片之间的微弱联系,在碎片自身狂暴的共鸣和远处核心碎片召唤的双重冲击下,如同风中的蛛丝,随时可能断裂。一旦失去对碎片的控制,她们将彻底失去最后的光源,失去在这片绝对黑暗和混乱中唯一的指引,也失去可能存在的、唯一的生机。
不!不能放弃!凌清雪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她几乎涣散的意识强行凝聚。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倔强的火焰再次燃起,尽管微弱,却死死钉在瞳孔中央。她猛地将几乎要脱手而出的五块碎片死死攥紧,指骨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能听到碎片边缘割破掌心的细微声响,温热的血液渗出,与碎片冰凉的表面接触,竟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碎片的光芒似乎因此闪烁了一下,那种狂暴的挣脱感也稍稍一滞。
是血?她的血,似乎能短暂地安抚碎片?或者说,她的血,蕴含的冰凰本源,与时空炉碎片存在某种未知的联系?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但此刻无暇深思。她必须做出抉择,在这绝境中,抓住那唯一的、可能稍纵即逝的生机。
碎片指向心脏,指向那条被污染的血管末端,指向那点幽蓝光芒。幽冥宗修士警告“神心不可近”,眼前的景象也证明了靠近这颗暴走心脏的危险。但碎片是唯一的线索,是时空炉的组成部分,它们的渴望和指向,或许就是唯一的生路。左侧是幽冥死气弥漫的空间裂隙,右侧是封印与死气对抗的混乱区域,后方是崩塌的冰晶之路和深不见底的冰渊。唯有前方,尽管危险,尽管是那恐怖心脏,却有碎片共鸣的指引,有那点同源幽蓝光芒的呼应。
赌了!赌这碎片的指引,赌这冥冥中的一丝联系,赌那点幽蓝光芒,并非陷阱,而是希望!哪怕希望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苏师姐!抓紧我!”凌清雪嘶声吼道,声音在冰晶风暴的尖啸和心脏搏动的轰鸣中微不可闻,但她相信苏婉清能听见。她将体内最后残存的、近乎干涸的灵力,不计后果地全部灌注于双腿,甚至不惜燃烧所剩无几的精血,强行催动冰凰血脉中那与生俱来的、对冰寒的掌控之力!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在这狂暴的冰晶风暴中,开辟一条短暂的、通往心脏方向的、相对安全的通道!
“冰凰……引路!”她低喝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如同垂死野兽的咆哮。一缕微不可查的、带着淡蓝色光晕的寒气,从她眉心渗出,融入周围狂暴的冰晶风暴。奇迹般的一幕出现了,那些原本无差别攻击、如同亿万把细小冰刀的风暴,在接触到这缕淡蓝寒气后,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短暂的凝滞和……顺从?仿佛狂暴的士兵遇到了他们的君王,虽然依旧混乱,但攻击的轨迹出现了一丝避让。凌清雪身周丈许范围内,冰晶风暴的密度和威力,瞬间下降了数成!尽管依旧有冰晶切割在她身上,带来新的伤口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足以瞬间将人凌迟的致命风暴。
就是现在!凌清雪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一手紧攥疯狂震颤、幽蓝光芒喷薄的时空炉碎片,一手死死抓着苏婉清的手臂,将她半拖半抱在怀中,背后背着昏迷的月姬,身侧扶着意识模糊的艾莉西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前方那剧烈震颤、暗红与暗金光芒疯狂冲突的、如同末日山岳般的冰封心脏,一步,一步,蹒跚而坚定地,撞了过去!
冰晶风暴在身侧呼啸,幽冥死气在左后方弥漫,空间震荡引发的乱流在四周肆虐。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和血腥。视线被冰晶和扭曲的光芒模糊,耳中充斥着各种狂暴的声响。唯有掌心碎片传来的、越来越炽热的共鸣,和前方那点明灭不定、却始终存在的幽蓝光芒,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的灯塔,指引着她,拖拽着她,向着那恐怖的、却又充满未知希望的中心,艰难前行。
心脏的搏动(或者说震颤)越来越近,带来的压力也越来越大。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冲击,更是灵魂层面的碾压。每一次心脏的抽搐,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凌清雪的心脏,让她气血逆流,眼前发黑,灵魂震颤,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古老、混乱、充满了痛苦、不甘、愤怒与哀伤的呓语,试图侵蚀她的神智。血管中粘稠暗红光芒散发出的邪恶怨毒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想要钻入她的七窍,污染她的灵力,侵蚀她的生机。若非她身负冰凰血脉,对冰寒和负面能量有着天然的抵抗,若非手中时空炉碎片散发着微弱的、却坚韧纯净的时空之力,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若非她道心坚如玄冰,此刻早已心神失守,沦为这无尽怨念的俘虏。
二十丈,十丈,五丈……距离在缩短,压力在倍增。凌清雪感觉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在顶着万仞高山、逆着灭世洪流爬行。四肢百骸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剧痛、在冻结、在崩溃的边缘。鲜血不断从口中溢出,尚未滴落,便在半空中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珠。苏婉清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软倒在她怀中,气若游丝。艾莉西亚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昏迷,身体冰冷得如同冰块。月姬……月姬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三丈,两丈,一丈……终于,凌清雪冲破了最外围的、由心脏搏动和暗红污秽混合形成的、如同实质的威压领域,踉跄着,扑倒在了距离那颗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暗金心脏,仅余最后数尺之遥的冰面上。这里的冰面,并非下方那幽蓝剔透的玄冰,而是被暗红污秽浸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暗红色,冰冷、粘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冰面并不平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分支般的凸起和凹陷,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仿佛踩在某种庞大生物的体表。
而就在她的正前方,几乎触手可及之处,便是那条粗大得如同山脉主脉、其中暗红光芒如同粘稠岩浆般缓缓流淌的血管。在血管的末端,距离心脏主体约莫百丈的深处,幽蓝玄冰的包裹之中,一点幽蓝的光芒,正在随着心脏那痉挛般的搏动,顽强地、一明一灭地闪烁着。那光芒,与凌清雪掌心的五块碎片散发出的幽蓝光芒,同源同质,却更加古老,更加凝练,更加……悲伤。仿佛一个迷失了万古的游子,终于看到了归家的路标,却隔着无尽的冰封与污秽,无法回归。
“就是……那里……”凌清雪趴在冰冷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冰面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勉强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被血管中流淌的暗红光芒映照得一片血红,死死盯住那点幽蓝光芒。距离如此之近,她终于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光芒的本质——那确实是一块时空炉碎片,而且是核心的碎片,其蕴含的时空之力精纯而浩瀚,远超她手中的五块碎片相加,但它被污染了,被那条血管中流淌的暗红污秽侵蚀、缠绕、束缚,如同被毒蛇缠绕的明珠,光芒被压制,只能在这污秽的深处,发出微弱的、不甘的悲鸣。而九根青铜巨柱的封印之力,大部分似乎都用来镇压、净化这条血管以及其连接的、整个心脏内部的污秽,对这块碎片本身的封印,反而相对薄弱,或者说,这块碎片本身,似乎就是封印的一部分,是镇压污秽的关键节点之一?只是此刻,这节点,似乎也快要被污秽侵蚀、同化了。
掌心的五块碎片,此刻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它们不再是震动,而是在凌清雪的掌心剧烈地跳动,如同拥有生命的心脏,幽蓝的光芒如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透出她的手掌,与远处那点同源的光芒遥相呼应,发出无声的、充满渴望与悲伤的呼唤。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从碎片传递到凌清雪的心神——过去!触碰它!融合它!净化它!带它离开这污秽之地!
但,如何过去?隔着百丈的、被暗红污秽浸染的幽蓝玄冰,隔着那条如同山脉般粗大、其中流淌着致命污秽的血管。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破开百丈玄冰,就是靠近那条血管,恐怕都会被其中散发的污秽气息瞬间侵蚀、同化,变成上方深渊中那些怪物一样的行尸走肉。
就在凌清雪心中绝望渐生,意识开始模糊之际,异变再次发生!她掌心的五块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无助和远处核心碎片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唤,竟然不再试图挣脱,而是做出了一个让凌清雪意想不到的举动——它们停止了狂暴的震颤,幽蓝的光芒骤然内敛,然后,如同五颗水滴汇聚,竟然开始缓缓地、自行地……融合!
不,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更深入、更本质的融合!五块碎片边缘流淌的液态幽蓝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彼此缠绕、交织、渗透,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散发出的时空波动也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强烈。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时空源头的玄奥气息,从融合的碎片中弥漫开来,这气息纯净、古老、浩大,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净化一切污秽的奇异力量。气息所过之处,周围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暗红污秽气息,如同遇到了克星,竟然发出了细微的、如同滚油泼雪的“嗤嗤”声,被逼退、净化了一小片区域!连脚下那如同凝固血浆般的冰面,颜色都似乎淡化了一丝。
而更让凌清雪震惊的是,随着五块碎片的初步融合,一种微弱却清晰的、仿佛血脉相连的感觉,在她与碎片之间建立起来。她“看到”了,不,是“感觉”到了,远处那点被污染的幽蓝光芒内部,那被暗红污秽缠绕、侵蚀的核心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边同源的、更完整力量的苏醒,猛地亮了一下,传递过来一股混合了欣喜、哀伤、急切,以及……一丝微弱的、仿佛指引般的波动。
那股波动,并非指向碎片本身,而是指向了……凌清雪自己。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她体内,那早已黯淡无光、布满裂痕、沉睡在最深处的——冰凰元婴!或者说,是她冰凰血脉本源中,某种与生俱来的、极其稀薄、却被时空炉碎片意外唤醒的……特质?
与此同时,一直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月姬,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直紧闭的双眼,竟然猛地睁开!然而,那不再是往日清澈神秘的眸子,也不是之前破碎混乱的银色风暴,而是变成了两片纯粹的死灰色,没有任何神采,没有任何焦距,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枯井。她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被暗红污秽浸染的粗大血管,嘴唇无声地开阖,几个破碎的音节,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地飘出:
“血……契……冰……封……时……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