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雪的心跳,在月姬吐出那几个破碎音节时,漏跳了一拍。血契?冰封?时逆?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带着不祥的预感和某种禁忌的意味。但此刻,月姬那死灰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眸,以及从她破碎躯体中逸散出的、最后一点天机反噬带来的、近乎直觉般的指引,是黑暗中唯一的风向标。她来不及细想,也无力深究,只能将最后一线生机,赌在这语焉不详的提示上。
她咬紧牙关,不顾掌心因为紧攥碎片而被边缘割裂的伤口,将几乎融合为一体的五块碎片紧紧贴在胸口,冰凉与温热的触感交织,奇异的是,那碎片融合时散发出的纯净时空之力,竟与她体内近乎枯竭的冰凰血脉,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血契”的契机,但她能做的,只有倾尽所有。
意念沉入丹田,那尊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冰凰元婴,被她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唤醒。一缕微弱却精纯的、带着淡蓝色光晕的、源自血脉本源的冰凰精血,从元婴心口处缓缓渗出,沿着干涸龟裂的经脉,艰难地流向她紧贴碎片的掌心。精血离体的瞬间,凌清雪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透明,气息再次暴跌,几乎跌落境界。但她眼神中的火焰却更加炽烈,死死盯着掌心。
那缕淡蓝色的精血,如同拥有生命,缓缓滴落在初步融合、散发着柔和纯净幽蓝光芒的时空炉碎片上。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滴融入海绵的“嗤”声。精血与碎片接触的刹那,碎片的光芒骤然变得柔和而稳定,一种血脉相连、水乳交融的感觉,清晰地传递到凌清雪的心神。不再是之前那种被碎片渴望和排斥的被动联系,而是仿佛碎片成了她肢体延伸的一部分,虽然依旧蕴含着浩瀚难测的时空伟力,却多了一份如臂使指的亲切与……温顺?仿佛这来自天外的神秘碎片,在这一刻,真正认可了她,或者说,认可了她冰凰血脉中某种与时空、与“封禁”相关的、极其古老稀薄的特质。
“冰封……”凌清雪喃喃重复着月姬的话语,感受着掌心碎片与自己精血交融后产生的奇异变化。一种明悟,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她的脑海。她不再试图用蛮力去沟通、去引动碎片的力量,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其中,感受着那纯净的时空之力中,蕴含的某种与“冻结”、“静止”、“封印”同源的法则碎片。她自身的冰凰之力,本就擅长冰封、凝滞,此刻与时空炉碎片中关于“时”与“空”的冻结、凝固之意相互印证、交融,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共鸣。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融合后光芒趋于稳定、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的幽蓝碎片,对准了前方那条粗大血管末端,那点被暗红污秽缠绕、明灭不定的核心碎片光芒。然后,她没有试图去攻击、去净化那污秽,而是调动起碎片中刚刚领悟、并与自身冰凰血脉产生共鸣的那一丝奇异力量——一种将“冰封”之意,融入“时空”层面的、更加本源、更加不可抗拒的“凝滞”之力。
“以我之血,契汝之灵;以冰之固,封时之痕……”一段古老、拗口、仿佛源自血脉记忆最深处的咒文碎片,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凌清雪脑海,她无意识地低声吟诵,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掌心的幽蓝碎片随之光芒大放,但这光芒不再外放,而是向内收敛、凝聚,化作一道极其凝练、仿佛能冻结时光的幽蓝光束,悄无声息地射向那点被污染的核心碎片光芒,并非攻击污秽,而是……笼罩、包裹、冻结其周围,那流淌不息的、暗红色的、代表着污秽侵蚀进程的“时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万丈的净化。那道幽蓝光束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粗大血管末端,那粘稠涌动的暗红光芒之中。下一刻,奇异的变化发生了。以那点被污染的核心碎片为中心,方圆数尺范围内的暗红光芒,其“流动”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慢了!不是被阻挡,不是被驱散,而是其“流淌”这个过程本身,被某种力量强行延缓、凝滞!仿佛那一片区域的“时间”,被施加了迟缓的枷锁。暗红污秽依旧存在,依旧邪恶,但其侵蚀、污染、同化的“进程”,却被强行拖慢,那点核心碎片散发的幽蓝光芒,也因此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明灭的频率似乎稳定了一丝。
有效!凌清雪精神一振,虽然这“时之凝滞”的效果范围极小,持续时间也未知,并且对她心神的消耗巨大,几乎在光束发出的瞬间,她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灵魂仿佛被抽空,但这确确实实起到了作用!这证明了月姬的提示,证明了她的选择,证明了血契之后,碎片与她配合所能达到的奇妙效果!这或许就是打开局面的钥匙!
然而,就在凌清雪刚刚看到一丝渺茫希望,准备再接再厉,尝试扩大“时之凝滞”的范围,或者寻找机会靠近核心碎片时,异变,再次以远超她预料的方式,悍然降临!而且这一次,并非来自前方暴走的冰封心脏,也非来自左右两侧的空间裂隙和封印对抗,而是来自——她们的脚下,以及这片空间更深、更黑暗的某处!
“咚——!”
一声沉闷、宏大、仿佛从九幽地府最深处传来的敲击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瞬间压过了心脏的搏动、冰晶风暴的尖啸、空间裂隙的呼啸,以及封印对抗的轰鸣!这声音并非物理层面的巨响,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作用于血脉、作用于生命本源的震荡!凌清雪、苏婉清、艾莉西亚、月姬,四人同时身体剧震,如遭雷击,刚刚因为碎片融合和“时之凝滞”而勉强凝聚的一丝心神,瞬间被这声音震得七零八落。凌清雪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其中甚至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块,眼前彻底被血色覆盖,耳中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一声“咚”的回响,在灵魂深处不断激荡、放大,带来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沉的恐惧与战栗。
随着这声灵魂敲击,她们脚下,那被暗红污秽浸染、如同凝固血浆般的冰面,突然剧烈地震动、龟裂!不,不仅仅是她们脚下的冰面,而是以那条粗大血管为中心,方圆数百丈范围内,所有的暗红冰面,都在龟裂、隆起!暗红色的冰晶如同拥有了生命,疯狂向上生长、堆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混合着冰晶摩擦和某种粘稠液体流动的诡异声响。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庞大、邪恶、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存在,被那声灵魂敲击,或者被凌清雪刚才施展的、蕴含冰凰精血与时空之力的“时之凝滞”所惊醒,正在……破冰而出!
“咔嚓——轰隆——!”
暗红冰面彻底炸裂!无数巨大的、边缘锋利的暗红冰块混合着粘稠的、散发着刺鼻甜腥气的暗红色液体(如同稀释的血液),冲天而起!一个庞大、狰狞、完全由暗红色冰晶、不知名黑色金属、以及无数扭曲符文构成的、直径超过百丈的——祭坛,从冰面之下,缓缓升起!
祭坛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人工建造,风格诡异、阴森、充满了亵渎神圣的气息。其基座呈圆形,由一种非金非石、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色材质构成,凌清雪一眼认出,那是“九幽玄铁”,一种只存在于极阴绝地、蕴含浓郁幽冥死气、常被邪道修士用来炼制阴毒法器的材料,而这里的九幽玄铁,纯度极高,数量更是庞大到令人咋舌,构成了整个祭坛的骨架。祭坛表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深达数尺的凹槽,那些凹槽此刻正汩汩地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与上方那颗伪心、与暗金心脏血管中污秽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邪恶的气息。这些凹槽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庞大、复杂到令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仿佛能吸走灵魂的诡异阵法,阵法的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幽冥死气,与九幽玄铁本身的气息交相辉映,让整个祭坛如同从九幽地狱直接搬来。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灵魂发寒的,是这祭坛的“装饰”。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凹槽交汇处,在祭坛四周边缘,在九幽玄铁的基座之上,密密麻麻地“绑缚”着……数百具尸体!是的,尸体!有人类修士,有凡人,甚至还有一些形态各异、似乎属于不同种族的生灵,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但无一例外,全部被粗大的、由幽冥死气凝结而成的黑色锁链贯穿琵琶骨、四肢、甚至头颅,以一种极其痛苦、扭曲的姿态,固定在祭坛各处。他们的身体早已干瘪,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死灰或暗红的色泽,双目圆睁,空洞的眼眶中残留着临死前的无尽恐惧、痛苦与绝望。他们并非刚刚死去,看其干枯程度,至少已有数年甚至更久,但诡异的是,他们的尸体并未腐烂,而是在此地浓郁的幽冥死气和极寒环境下,保持着临死前的状态,如同栩栩如生的恐怖雕塑。而更恐怖的是,他们被贯穿的伤口处,依旧在缓缓地、一滴一滴地渗出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这些液体汇入祭坛表面的凹槽,与其中流淌的暗红液体混合,成为这邪恶阵法运转的“燃料”之一。整个祭坛,就是一座以数百生灵精血、神魂、怨念为祭品的、巨大、邪恶、亵渎的血肉磨盘!
“呕……”尽管见惯了生死,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依旧让凌清雪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和愤怒涌上心头,让她再次咳出一口血。她瞬间明白了,上方深渊中那颗暗红伪心,那浓郁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幽冥死气和污秽力量,其源头之一,恐怕就是这座深藏在冰封心脏附近、以如此邪恶血腥方式运行的祭坛!幽冥宗!这绝对是幽冥宗的手笔!而且,这绝非之前那批探索失败、坐化于岩洞中的幽冥宗修士能够完成的,这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庞大的资源,更邪恶的秘法,和更……强大的存在坐镇!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在祭坛完全破冰而出,稳定下来的瞬间,祭坛最中心,那阵眼的核心位置,一个由暗红冰晶和黑色骨骼搭建而成的、如同王座般的平台上,一直盘膝而坐、仿佛与祭坛融为一体、气息沉寂得如同亘古冰雕的——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披着残破黑袍的身影。黑袍早已褪色,边缘破碎,沾满了暗红色的冰晶和污渍,但依旧能看出其原本的样式,与之前岩洞中那具幽冥宗修士骸骨所穿,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古老,破损更严重。黑袍之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具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青黑色、如同被万载玄冰和幽冥死气共同侵蚀、淬炼了无数岁月的……冰骨骷髅!骷髅的骨骼并非惨白,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青黑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永不融化的暗红冰晶,眼眶之中,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如同来自九幽的鬼灯,缓缓跳动着,冰冷、死寂,不带一丝情感,唯有深入骨髓的邪恶与漠然。
骷髅的手中,握着一根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散发出浓郁幽冥死气与冰寒之力的暗蓝色骷髅头的骨杖。骨杖点地,与祭坛表面的九幽玄铁接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而骷髅的腰间,悬挂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有着明显缺口的漆黑骨片,骨片上用银线勾勒出一个扭曲的藤蔓骷髅图案,赫然与之前岩洞中那具骸骨手中的骨片,以及凌清雪捡到的那本小册子封面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这枚骨片更大,气息更古老,上面的银线纹路也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与整个祭坛的阵法遥相呼应。
“化神……初期……”凌清雪的灵魂在颤栗,不是因为恐惧(尽管恐惧早已深入骨髓),而是因为对方身上那毫不掩饰、如同万丈冰山压顶而来的恐怖威压!那是一种超越了元婴,甚至凌驾于她所认知的绝大多数化神修士之上的、冰冷、死寂、邪恶、仿佛凝聚了万载玄冰之寒与九幽死气之毒的混合气息!这具冰骨骷髅,生前(或者说其存在本身)的境界,绝对达到了化神期!而且绝非初入化神,其气息之凝练、之邪恶、之古老,远超寻常化神修士,给凌清雪的感觉,甚至比天璇峰的峰主,那位以杀伐果断着称的剑修,还要危险、还要深不可测!尤其是那股混合了极寒与死寂的特质,与此地环境完美融合,仿佛他本就是这片冰封死地的一部分,是这里的……君王!
“冰狱……冥君……”一个名号,如同从九幽深处刮来的阴风,伴随着骷髅抬头、幽绿鬼火跳动的动作,直接响彻在凌清雪,以及在场的苏婉清、艾莉西亚、乃至昏迷的月姬的灵魂深处!并非通过声音传播,而是直接的精神烙印,充满了无尽的冰冷、邪恶,以及一种漠视一切生灵的、高高在上的威严。
骷髅,或者说,自号“冰狱冥君”的幽冥宗长老,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覆盖在骨骼表面的暗红冰晶簌簌落下,他高大的冰骨身躯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眼眶中的幽绿鬼火,跳动了一下,如同苏醒的毒蛇,锁定了平台上,如同蝼蚁般渺小的凌清雪四人。那目光,冰冷、死寂,带着一种如同看待死物、又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三百年了……”冰冷、沙哑、如同两块寒冰摩擦的声音,直接在四人灵魂中响起,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漠然和嘲讽,“本座于此地,以九幽玄铁为基,以九百九十九名纯阴之体的精血神魂为引,布下这‘九幽融神大阵’,接引幽冥死气,侵蚀神心,孕养圣胎……眼看圣胎将成,大计将启,却不知从哪里跑来几只小虫子,扰了本座的清静,还试图触碰……本座的东西?”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凌清雪紧握在掌心的、融合后散发着纯净幽蓝光芒的时空炉碎片,尤其是在那碎片与凌清雪掌心伤口处淡蓝色精血交融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幽绿的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闪过一丝贪婪、惊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震怒。
“时空的气息……还有一丝令人厌恶的、冰凰的味道……”“冰狱冥君”那沙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更多的却是冰冷的杀意,“看来,你就是那‘钥匙’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本座苦寻数百年,以秘法延缓神心搏动,静待圣胎成熟,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无法真正触及神心核心……没想到,‘钥匙’自己送上门来了,还附赠了几只不错的血食……”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骷髅骨杖,指向凌清雪,骨杖顶端那暗蓝色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
“将‘钥匙’献上,交出你的冰凰精血和神魂,本座或可赐你等一个痛快,将尔等炼入这融神大阵,成为圣胎的一部分,享受永恒的长眠。”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判,不带丝毫转圜余地,“若敢反抗……本座便抽出尔等魂魄,置于九幽阴火上灼烧万载,令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随着他的话语,整个庞大的、由九幽玄铁和数百具尸体构成的邪恶祭坛,骤然亮起!纵横交错的凹槽中,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如同烧开的岩浆,疯狂沸腾、奔流,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和幽冥死气。祭坛上空,粘稠的幽冥死气混合着暗红血光,如同活物般翻滚、凝聚,隐隐形成一个覆盖整个祭坛的、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如同深渊之眼的暗红漩涡。漩涡中心,对准了祭坛上那数百具被绑缚的尸体,也隐隐锁定了凌清雪四人。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莫御的吸力,混合着直透灵魂的阴寒与恶念,从漩涡中传来,开始拉扯、侵蚀她们的身体和神魂!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的绝境!前方是暴走被污染的冰封神心,左右是空间裂隙与封印对抗的余波,脚下是刚刚升起、邪恶血腥的幽冥祭坛,眼前是化神期的恐怖魔头——冰狱冥君!而她们,四个重伤垂死、油尽灯枯的蝼蚁,唯一的依仗,是刚刚完成血契、尚未完全掌握、且明显引起魔头贪婪的时空炉碎片。
凌清雪半跪在冰冷粘稠的暗红冰面上,怀中是气息奄奄的苏婉清,身侧是昏迷的艾莉西亚,背上是不知生死的月姬。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祭坛上那高高在上、如同死神般的冰骨骷髅,倒映着那翻涌的暗红漩涡,倒映着四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嘴角的鲜血尚未干涸,掌心的伤口仍在渗血,与碎片的光芒交融。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眼底深处,那哪怕燃尽灵魂、也绝不熄灭的、倔强的火焰。
她缓缓地,用尽最后力气,握紧了掌心的碎片,将苏婉清三人,牢牢地护在了身后。